《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60、第六十章 弥勒泪（三） 阿

　　阿昭一瞧见那两大坛子，便晓得自己猜准了。知乌莫若昭，他早就看穿了这小丫头的贪吃本性——胭脂米和碧粳米，她哪个都舍不得！

　　阿乌将两个米坛子放下，又急急忙忙地在怀里一阵乱摸，摸出了油纸包，献宝似地递给阿昭：“快！趁热吃！半刻钟前将将出锅的！”

　　油纸包里，是几块热气腾腾的油糖糕。阿昭一口咬开金黄酥脆的糕皮，馥郁的香气裹挟着厚重的甜蜜喷薄而出，正是阿昭最喜欢的味道！

　　一块油糖糕下肚，阿昭一边回味一边惊讶：“玫瑰馅儿的油糖糕？难得难得！这等稀罕物居然也能被给寻得？”

　　这年头，玫瑰还是个舶来品，虽未曾大面积地在中原种植开，却已因为花色艳丽芬芳馥郁而深受达官贵人的喜爱。一小瓶玫瑰花露价逾百金，还有价无市。这等珍卉，如何会有人舍得入馔呢？若是被那些个自诩清雅的文人晓得，还不得酸溜溜地叨叨几句“暴殄天物”？

　　油糖糕本是平民食品，最常见的馅儿便是糖汁儿，若是桂花馅儿的便要贵上许多。阿昭也曾买过，却大失所望——舍不得放糖，舍不得放油，便是做糕的面胚，亦颗粒粗糙，口感滋味远远无法满足阿昭那已经被现代食品娇养出来的舌头了。

　　可阿乌带回来的玫瑰馅儿油糖糕，却油滋滋软糯糯甜蜜蜜，唇齿间仿佛含了一团丝做的云，口腔中满是轻盈而丰润的感觉。这一等一的油糖糕，定然不是出自寻常食肆！

　　阿乌得意洋洋地眉双眉齐抖，“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怎就寻不得这玫瑰馅儿啦？”她凑到阿昭跟前，仰头一挤眼，故作神秘道：“你猜猜，我从哪里得来的？”

　　还未等阿昭回答，她便迫不及待地炫耀道：“公主府！这可是太平公主的私房货，为了这一口，我可在人家房顶上等了足两个时辰！”她高高竖起两根指头，险没戳进阿昭的鼻孔里去。

　　果然！阿昭顿觉无语——好嘛，为了一口糖油糕，阿乌也算是豁出去啦！念及这丫头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能给自己也带一份儿回来，阿昭吧嗒吧嗒嘴巴，选择了闭口不言。

　　突然，阿乌一抻脖颈，脑门猛地凑到阿昭下巴跟前，双眸如炬，死死盯着阿昭的嘴角。

　　“你、你，做甚？”阿昭吓得险没闪了老腰，不由倒退一步，却不料被阿乌紧紧扯住，指着他的唇角悲愤交加地怒吼道：“你你你！你居然趁我不在偷吃咸鸭蛋！”

　　阿昭一怔——明明已经舔过嘴角了，怎地还被这臭丫头发现了？

　　阿乌深觉着自己一片好心悉数喂了狗——早知道大尾巴鱼偷吃咸鸭蛋，她就该将油糖糕一块不留地全吞进肚中！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尤其是，这还是个她打不过的家贼！

　　唉，猫生艰难！阿乌伤心地流下了口水。

　　“乌大娘子？”

　　“乌大娘子？”

　　一个声音小声小气地传来。

　　阿乌扭头去看，便见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望着自己，双手扒着门板，一副仿佛倘有不妥便撒腿就跑的架势。

　　“呦！尤老三啊？”阿乌面儿上的怒容顿时换做笑靥，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啥事儿啊？”

　　“是。。。。。。是。。。。。。”尤老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干辣辣地疼。即便如此，他依然硬着头皮道：“那个。。。。。。啥。。。。。。有几件好货，想问问大娘子可收？”

　　阿乌一摊手，“好不好的，总得先掌掌眼才是。东西呢？”

　　尤老三脸上挤出个谄媚的笑，“大娘子说笑话不是？您看看我，像是身上能藏着好东西的么？”他压低了声音，却见阿乌并没有凑近的意思，只得讪讪一笑，继续道：“那东西真是好，人家的累世传家之物，镇宅之宝啊！大娘子可有兴趣？”

　　尤老三说得口沫横飞，阿乌却清楚他是个什么德性，丝毫不为所动，且嗤笑道：“镇宅之宝？都镇宅了，还能到你手里？可见这宅子也不咋样啊！”

　　尤老三急了，拍着胸膛赌天发誓道：“真真是好宝贝啊！我若有半句谎言，老天爷罚我遭雷劈！”

　　阿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盯得他面皮涨红几要渗血，这方慢吞吞道：“好罢，且信你这一回。”

　　两人约好了再见的时间和地点之后，阿乌轻轻一摆手，便见尤老三如离弦之箭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有只母老虎在追他。

　　阿乌与尤老三相识，纯属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一家小小的典当铺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万年县，丝毫不曾引起任何人的主意。

　　铺子的门面很小，掌柜很年轻，伙计很——还是个双鬟垂肩的小娘子。这样的店铺，一年到头也揽不来几笔生意，比门可罗雀还要凄凉几分。

　　一日，阿昭去终南山访友——天晓得这条大尾巴鱼在终南山里会有什么朋友——阿乌委实无聊得紧，又见阳光正好，便大敞店门，而自己则抱着一大盆红枣甑糕坐在门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吃得不亦乐乎。

　　吃得正欢时，忽然，一个黑影挡在了她面前。

　　暖洋洋的日头被遮了个正着，阿乌不由有些恼火，正欲抬手将黑影扒拉开，却听得头顶有人声想起：“嘻嘻！小娘子怎地独个儿坐着呀？要不哥哥来陪你？”

　　阿乌抬头一瞅，便见着一张油里油气的面孔，正贼忒兮兮地冲着自己咧嘴嬉笑，一脸的猥琐和奸猾。

　　一瞅此人的打扮，阿乌便晓得这必是个附近的帮闲，平素里没个正经营生，只靠着小手段挣点没来路的小钱糊口而已。

　　这等人，大多不是凶穷极恶之徒，却也绝非良善之辈。手欠嘴滑，坑蒙拐骗之事不少干，可于杀人放火，倒未必都有那个胆子。

　　阿乌懒得于他计较，只瞪了他一眼，斥道：“走开！莫挡了我的好日头！”

　　一口甑糕含在嘴里还未咽下，阿乌的两颊鼓鼓地好似苹婆果。落在那帮闲眼中，真是又娇俏又可爱，口中便越发不安分起来：“小娘子一个人晒太阳，岂不寂寞？不如与哥哥一道耍乐子去？”说着，便伸手欲扯阿乌。

　　阿乌一个错身躲过去，抱着糕盆站起来，直愣愣地望着那帮闲道：“我家掌柜不在，我要看铺子。”

　　帮闲这方发觉小娘子身后竟是一处店铺，只是门面委实小得可怜，以至于他起先都没注意到店门一侧还挂着“时光砂寄售店”的小木牌子。

　　“。。。。。。啥。。。。。。光。。。。。。啥。。。。。。啥店？”六个字里只认得一个，帮闲瞅了半天也没瞅明白这是个啥店，“你家是做甚的？”

　　“寄售，嗯，典当。”阿乌认真回答。

　　“寄售”是啥，帮闲不懂。可“典当”是啥，他却晓得。他突然乐了，知道那小小的木牌哈哈大笑，“就你们这样儿，还做当铺？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怕你们连吃米的钱都没有罢？哈哈！哈哈！”

　　阿乌将怀中糕盆往前一送，示意给他看自个儿可有一大盆又甜又糯的甑糕，然后冷冰冰道：“要想有鬼影子，倒也不难。你想要么？”

　　圆圆甜甜仿佛蜜桃儿一般的小娘子，陡然吐出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可真不协调。尤老三哈哈大笑，愈发觉着这小娘子惹人心痒得紧。

　　然，他突然瞧见小娘子的视线看向自己身后，仿佛那里真有什么似的，不由心尖一颤，无端生出一丝恐惧来。

　　尤老三做帮闲也有十多年。这些年来，他见过不少稀奇事，也听过不少神神叨叨的传闻，似真似假，莫可分辨。这一行的，对那等神神怪怪的事儿，做不得真，亦做不得假，心里多少有些忌讳。

　　他的直觉反应来得很快，可当视线落在小娘子唇角的米粒上时，却又觉着好笑——眼前分明是个娇娇样儿的贪嘴小娘子，哪有半分可惧之处？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前一刻的怯意，尤老三伸长了手臂就要去扯小娘子如肥藕一般的手臂，“小娘子人不大，却会讲笑话得很！哈哈！哈哈！”

　　眼见着指头尖相距还远，却听着“咔嚓”一声，剧痛随即袭来。

　　“笨丫头，都快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舍不得一口吃的么？”陌生的人声骤然响起。

　　阿乌委屈极了：“浪费可耻！”

　　阿昭气得好悬没将阿乌的脑袋一把按进甑糕盆里去！

　　手臂剧痛之下，尤老三眼冒金星。待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起眼，便见小娘子一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正一脸怒气冲着小娘子嚷嚷。

　　尤老三有心大声嚷嚷，好召来四周街坊，讹此人一笔银钱。却不料嘴巴还未张开，就见那人一撩袍角，猛地抬腿就踹中了自己胸口，正正巧将那声呼痛给卡在嗓子眼儿。

　　只这一腿，便揣得他他连连后退，“咕咚”仰栽在地，眼白都给翻出来了。

　　“哎呦喂，你在给他挠痒痒呢？瞧瞧这可怜劲儿——啧啧！这小身板，可真不禁用！这位兄弟，我看你五行缺德，纵欲过度，气血两亏，性命堪忧，得大补啊！”阿乌大惊小怪地冲到尤老三跟前，还不忘又往嘴里塞块甜滋滋的枣糕，“要不，来一块糕？”

　　尤老三本来还有三分喘气，听着这毫无诚意的话，顿觉气息梗喉，险没闭过气去。

　　“都是狠角啊！”他心里顿时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