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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弥勒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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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俨非但是个术士，且，还是个手段了得的大术士。
当然，人家自己不承认，只自谦地摆摆手：“不过是哄哄小儿的幻术罢了，做不得真！小道而已，小道而已！”
起先，武则天也真信了他的话——毕竟，打从她初识明崇俨至今，两人相交菲浅，算得上半个知己，她怎么也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在她面前装假。
不过，当她某日真正见识到明崇俨的手段后，才晓得此人所说的“小道”，于旁人而言，委实是绝难企及的骇人之术——他不但会幻术，还施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道法，竟可呼风唤雨驱鬼役妖。
尤其是当她亲眼瞅着明崇俨手捧玄光，指绽白焰，一声清叱，玄光顿作黑色光剑，在大殿中穿梭飞舞，而白焰则分身无数，悉数悬浮在半空中，将殿内映得有如雪洞。
一时间，大殿里狂风四起，裹挟着无数影影绰绰的鬼影。在白焰与玄光的共同作用下，鬼影顿作雪消。
彼时的武则天形貌狼狈，却依然能镇定地认真谢过明崇俨。她素来视鬼神之说为愚言妄识，而今，却是不得不信了。
只是，虽信了几分，却依然心无恐惶，强硬地叱骂道：“活着时就是本宫手下败将，居然死后还有妄想？本宫何曾惧尔半分！”
明崇俨望着她，默然不语，良久方道：“人鬼殊途，本无相交。纵有一二擦肩而过，亦两无相妨。然而，你手下人命太多，鬼怨如山，长久以往，必酿恶果。”
武则天晓得明崇俨指的是她将王皇后萧淑妃处置一事。
当年，她先是与王皇后联手将萧淑妃斗倒，贬为庶人。然后趁安定思公主死于非命，她借机发难，迫得皇帝颁下废后诏书。而在武则天封后之后，她却并没有放过王萧二人，命人将二人削去手脚放入酒坛做成“人彘”，之后又将其缢杀。
王后萧妃虽死，却并未消解武则天的心头之恨。而因着王萧之案受到牵连之人，更是不计其数。非但后宫中的宫人太监，便是前朝的大臣，都难逃血染青阶之劫。即便是诸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老臣，或流放被逼自缢，或遭贬斥郁郁而终，皆无善终。王萧两族，更是被诛杀得七七八八。两个累世大族一等公卿之家，就此风消云散，一蹶不振。
武则天做这些事的时候，明崇俨不是没劝过。可有用么？她素来是个性情刚毅之人，便是被幽禁感恩寺的那些年，她一日都不曾气馁过，更勿论今时今日！
当日，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屡伤人命。正如明崇俨所言，一滩滩骇人的鲜血，一条条草芥般的人命，终究导致了鬼怨如山。生前的怨恨悉数化作死后的戾气，无数枉死的冤魂只想向武后索命。
明崇俨道：“我帮得了你一次，却做不到永远护着你。”
武则天摇头：“我不信！你不是食言之人。”
明崇俨哑口——当日他曾对那个感恩寺里秀美尼姑说过，他会竭尽所能地保护她。如今忆来，恍如隔世。
人终有一死，便是大术士明崇俨也迈不过生死门槛。临终前，他留下遗书一份——“神鬼之事虽莫测却有迹，唯敬怀天地，方可保生安命。”又密嘱：若皇后不知收敛，终遭恶报。来日若有难解之难，可寻某处以求救解。
长安。
万年县。
一家店面小小的铺子里，年轻的掌柜瞅着摆满了半个柜台的物件，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欢喜的是，生意愈发好了。而发愁的是，只进不出，手中的银钱有些不够凑手，得想个周转的法子才是。
正琢磨着呢，忽听心头一动，便听得屋外传阿来怯怯弱弱的声音：“那个。。。。。。乌大娘子。。。。。。可在？”
阿昭抬头，便见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半缩在店门外，一双眼珠咕噜噜地转个不停。那眼珠子与阿昭的视线猛然对上，便是缩瑟地一抖，随即心虚地垂下头，掩下眸中惧色。
一见是 “熟人”，阿昭顿时没好气，“怎地又是你？”
昭掌柜一开口，那人再也不好躲了。念及看就要到手的酬劳，心下委实舍不得，便硬着头皮哼哼唧唧：“大掌柜。。。。。。那个。。。。。。啥。。。。。。也没啥事儿。。。。。就是来瞧瞧乌大娘子。。。。。。那个啥。。。。。。。一点小事儿。。。。。。一点小事儿。。。。。。哈哈。。。。。。哈哈。。。。。。”
“一点小事儿？”阿昭瞅着门外人，似笑非笑，“既如此，那就等着罢！她一大早就出门去，说不得两三日也不会着家。”
“啊？”那人顿时傻眼——两三日？岂不黄花菜都要凉啦？
他不大相信昭掌柜的话——哪有小娘子独身出门两三日都不着家的？他本有心反驳，却又没那个胆子——毕竟，当初挨的那顿揍对他的□□和精神造成了巨大的摧残，至今思来，依然觉得全身骨头缝里都痛得要命。
他急得直打转转，几次想要扒拉着店门问个清楚，却怎么都壮不起胆子。想要甩手走罢，又舍不得马上就要飞进荷包的银钱。如此思来想去，一张本就不大体面的面孔愈发显得猥琐纠结，辣人眼睛。
门外之人如何，阿昭丝毫不放在心上，更不会请他进来坐坐喝杯茶。
于阿昭看来，他没有一见此人都饱以老拳，已是看在阿乌面子的份儿上。否则，依着他素来的做法，此人只怕早就丢到灞水中喂泥鳅去啦！
此等小人，丝毫不值当他放在心上。阿昭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打着算盘，专心致志地盘账。
阿昭盘账盘得入神，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
厚厚一叠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瞅瞅算盘上，左眼含笑右眼带愁地提笔写下一串数字，然后长舒一口气，这方觉出了颈酸背痛。
他一边抬手抻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慢悠悠地踱步至门口，抬头正见着西边的落日金灿灿有如肥得流油的咸蛋黄，想起橱里还有野鸭精麻花花送的自家特产，不禁馋涎顿涌。
吃咸鸭蛋，还是要过粥才好。只是那黑丫头出门一整天了，说好晌午后就能赶回来，可现在人呢？不管是胭脂米还是碧粳米，产地都距离长安两千多里，阖该大半日就足够她赶个来回了。
肚子里突然“咕咕”一阵乱叫，叫得阿昭心烦意乱——莫不是这黑丫头迷路了罢？还是她太贪心，想要将胭脂米和碧粳米都带回来？
腹中饥火难耐，他打算先吃个咸鸭蛋填填肚子，一转身，对面树下一个蹲着的身影落入眼角余光中。
“咦？怎地还在？”他喃喃道。
口中的咸鸭蛋悉数入肚，余香袅袅绕齿不绝。阿昭舔舔唇角，意犹未尽。
天边的咸蛋黄隐去了大半，金灿灿的光芒渐渐暗淡。东边的天际显出深沉的蓝黑之色，暗示着夜幕即将铺开。
“我回来啦！”欢喜中带着气喘吁吁，阿乌满头大汗地一手一只拎着两个硕大的陶罐，出现在店门外。
对面树下的人原本等得都快睡着了，突然听见这一声，只觉得好似天籁之音贯脑入心，一时激动地连着好几下都没站起来。
待得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店门口时，便见自己期盼已久的人儿正将手中的陶坛稳稳地放在竹案上。
陶坛本就硕大，里面还装满了东西。一放到那竹案上，顿时压得竹案“吱吱”乱响。
那人见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登时反应过来——其实看似娇小和善的乌大娘子，其实是个女金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