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弥勒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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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朝神龙元年正月。
神都洛阳。
大内迎仙宫。
即便是寝宫，却不见丝毫温软甜馨的气息。高大的宫椽，笔直的殿柱，粗壮的梁木，处处错金錾银。在重重帷幕的遮掩下，显得幽深而神秘。
这是圣神则天皇帝一贯的风格——威严、华贵、深邃，无可琢磨。
打从年前，圣神则天皇帝便龙体不适。她强撑着主持了除夕夜的百官宫宴，便在极度的疲劳下昏了过去。
毕竟，她已是八十一的高龄了。
这个年岁，于寻常人而言，是四世同堂的耄耋之寿，阖该在环膝儿孙的祝福声中颐养天年。然，于她，只是称帝的第十五年——武周的气象正佳，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颐养什么天年？
惊惶的御医们齐聚在迎仙宫外，小声商量着皇帝的脉象，细心斟酌着药方，彼此之间隐晦地交换着眼神。
不多时，带着黑纱笼帽的內侍捧着雪白的拂尘，严厉地低声令御医们往另一处偏殿去。然后，他转过身，体贴地将宫门反阖上，倒退着步下青石宫阶。
迎仙宫的宫门被悄无声息地阖上。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巨大的金龟香炉喷出一缕缕轻浅的白烟，散发着浓甜的气息。
作为则天皇帝的近侍，打昨儿起，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就寸步不敢离开。
皇帝骤然病倒，吓得二张好一阵惊慌失措，生怕他们的靠山有个万一——这兄弟俩心里极明白，纵有灵丹妙药悉心养着，可皇帝陛下的年岁摆在那里，不容否认。这些年里，他们仗着陛下的宠爱，很是得罪了些人。现如今，纵享着滔天富贵，可暗地里扪心自问，不是不心虚的。
二张紧绷着精神，好不容易伺候着陛下用了药后又睡下。到此刻，已是过了一宿一昼，便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更勿论二张本就是娇贵人儿。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也一先一后地靠在榻边，偷偷打着哈欠，眼皮抖了几抖，缓缓阖上。
在圣神则天皇帝的梦中，她再度梦见了那尊巨大的佛像。
高大的佛像，倚壁而坐，面如丰月，双眸低垂，慈悲又冷漠地俯视着众生。微阖的双眸如辉，瞳中，是两张年轻女子的面容。
左边的面容，娇媚天真，灵慧可人。而右边的面容，是个陌生的女子，温顺地低垂着头，一把胡琴抱在胸前。
突然，佛眸中的女相陡生变故。
左边女子的装束，从少女的簪花双鬟变作高耸的宫髻，进而变作戴着十二花树金光灿灿的华贵后冠，最后，定格于象征帝王身份的玄端冕旒。而与此同时，其容颜也发生了变化，自青春鲜妍变得成熟秾丽，唇角漫不经心的浅笑被深深敛起，取而代之为威严肃穆，眸光幽沉。她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渐渐皱纹迭起，饱满的双颊开始下垂，鬓边乌发暗生白雪。直至最后，佛眸中显出的衰老之相，正是今时今日的女帝。
与左眸中飞快变化的女相不同，右眸中的女子，却始终是低垂着头。额前刘海齐眉，遮挡住了她眼中神色。突然，女子那仿佛细白瓷器的面容上绽出无数细小的裂纹，裂纹越来越粗，越来越明显，一片，两片。。。。。。无声无息中，开始逐一剥落。剥落的面皮下沁出丝丝血痕。而随着面皮剥落得越来越多，血痕变作了绽放的血花。当面皮悉数落尽后，女子面上已是鲜血纵横，五官难辨。可是，这还远未结束，变化依然在继续。落尽了面皮后，血肉开始纷纷化作血泥，顺着女子的面颊缓缓流淌。眼珠咕噜噜地滚落了，鼻子变作空洞，殷红的双唇像两块烂肉般“啪啪”掉落。失去了面皮和血肉的面孔，只余雪白的骨头。黑洞洞的眼窝里，虽然没有了眼珠，却似乎依然能牢牢紧盯着自己。森森白牙“咯咯”张开，无声的冷笑喷薄而出。
这一瞬，佛眸中，流出了两行血泪。
“啊——”武则天骤然惊醒了，带着一身冷汗。
正在打盹儿的二张兄弟吓得滚落交叠在一处。待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掀开寝帐，张易之只瞧见素来喜怒不动于颜色的陛下神情怔忪，茫然中中是掩不住的惊惧。
侍奉陛下这些年，他何曾见过陛下面儿上显出过这般神情？他不由吓得一哆嗦。
被噩梦惊醒的武则天再也睡不着了。
这已经是她连着三天做这个噩梦了。梦中陌生女子的容貌，也一次比一次清晰。这一次，她终于在面皮剥落尽前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极年轻，高额娥眉，带着几分秀气，眉目间似曾相识。
她反复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这女子的装束很简单，寻常民女的打扮，并无异常特征——除了她双手紧搂胸前的那把胡琴。
武则天隐隐觉得，这女子阖该颇为珍爱那把胡琴。
自打太宗皇帝成为万国仰望的“天可汗”以来，西域诸国每年都会遣使朝贡，而往来丝绸之路上的商旅更是不绝于途。他们见识了大唐的强盛繁华，广为传颂，同时，也将西域的歌舞留了下来。美妙的胡旋舞，悦耳的龟兹乐，不但流传于大唐各地的酒肆青楼中，也出现在宫廷乐舞之中。而胡琴作为来自西域的乐器，因着其弦声可激昂可幽咽，手法可弹可拉，可独奏可和乐，颇受乐者喜爱。
可这样一把形制寻常的胡琴，又能代表什么呢？
连连噩梦令武则天夜不成寐，也使得她原本就患病的龙体愈发孱弱。
而今，因着年岁愈高，无论是朝堂上抑或民间，蠢蠢欲动者不乏其人。尽管她已使出了霹雳手段，可依然有那不死心的亡命之徒，企图谋逆。反观武氏子侄，武三思也好，武承嗣也罢，争权夺利是一把好手，治理天下却蠢钝如豕。而李家呢？便是四郎李旦被赐姓武氏**，又立为皇嗣，可他那点儿小心思，怎能瞒得过武则天？不过是一时隐忍，伺机而谋罢了。
她心中挂着千万事，怎能为一噩梦所困扰？然，夜难成寐，总要有个解决的法子才好。
结合梦中所见，武则天开始怀疑自己是遭受了巫蛊毒害。
自汉武时代的卫皇后因巫蛊之祸身死门灭，便连皇曾孙刘病已都险些保不住而流落民间，很是受了一番嗟磨。自此之后，大内宫廷之中，对巫蛊之事便竭力严防死守。可即便如此，依然防不胜防，总有宫人借巫蛊行阴诡之事。
而今的武则天虽为至尊，可也是从小才人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先后侍奉两朝皇帝，中间经历了无数波折，自然对这等伎俩手段了然于心——须知，当年她联合王皇后对付萧淑妃，凭借的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阳谋！
忆及往昔，她忽然心头一动，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死去多年的故人。
武则天与明崇俨的相识，始于微末之时。
彼时，她是感恩寺里的可怜尼姑，虽曾为太宗妃嫔，却不得不在芳华之年入寺清修，为太宗皇帝祈福。她心怀日月，自不甘心就此湮灭，只是一腔苦闷，又有谁可倾诉呢？所幸于偶然间结识了明崇俨，才能在那段苦难日子里添得些许甘味。
直至到了永徽二年，她于高宗皇帝登基的第二年再度入宫后，方晓得原来明崇俨居然是个术士。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弥勒泪（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