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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舍利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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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乱世中存活的人，身上都带着几分戾气——可将其视为一种自保之能。而如苏卢这等敢以生死搏财的人，更是不容小觑。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股子不容小觑的戾气，当他被一刀砍落泗水河时，并没有被早已守候一旁的水鬼顷刻拖下去，而是凭着本能好生一番撕打。
不过，他倒底是负伤在前，便是求生欲望极其强烈，也是枉然。终究，还是不甘心地吐出喉中最后一口气。
然而，令水鬼愕然的是，他的阴魂竟一分为二，仿佛被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撕扯开。水鬼反应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半阴魂飘飘荡荡地离开泗水河，隐没于虚空之中——而虚空的另一端，即为黄泉路。
至于剩下的半副阴魂，自然无法成为那水鬼的替死鬼。那水鬼白白忙活一场，却落了个空，气愤之余，少不了对苏卢的残魂狠狠一顿拳打脚踢。
若是换做旁人，有如此遭遇，残魂哪里还留得下来？只怕不消一时三刻，就会灰飞烟灭。可苏卢不然——他生前是个狠人，死后也是个狠鬼，便是被揍得残魂遍是裂痕，却硬是凭着那股子戾气挺了过来。
他在泗水河里潜伏多年，借着偷袭吞噬水中精怪，休养生息了几十年，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渐渐成为泗水河中众鬼畏惧的“一霸”。只是，他却将生前之事悉数忘记，浑浑噩噩，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更不晓为何自己与众鬼大有不同——当日苏卢的三魂一扯为二，对两副半魂都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人世轮回，兜兜转转。就在苏卢残魂在泗水河里艰难度日时，另半副阴魂在踏上黄泉路后，经历过阴司受审、业果受报等一系列必不可少的流程后，终于领到了孟婆亲熬的一碗忘忧汤。混混沌沌五味杂陈的汤水下肚，前尘后事悉数尽忘，白纸一般的阴魂一脚踏入轮回门，穿过黑黢黢的通道，降生在了青州城谭姓人家。
半魂转世。
即便补上了七魄，可到底三魂不全，谭大郎打小儿就显得比同龄人迟钝些。到了两岁，他才学会喊“娘”，待得能完完整整地说出一句话时，已到四岁。旁人家的孩子受了欺负会立时哭嚷，而谭大郎却起码要在一顿饭的辰光后，才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独子呆成这般，谭家夫妇险没愁死。
好在，随着儿子渐渐长大，情形大有好转。尤其是将儿子送入学堂后，先前的种种毛病，竟都变作优点——旁的孩子坐不了半刻钟就左扭右扭，仿佛屁股下扎了针，可谭大郎却坐得端端正正稳稳当当，连坐两三个时辰都不带动一下。旁的孩子练字不到半个时辰就嚷嚷手疼，谭大郎却能不带歇息地提笔连写两个时辰。
因着他沉默寡言不跳脱，深得先生的欢喜，当着谭父的面儿赞他“少年老成”“指日可待”。
起先，谭父自是欣喜非常，很把先生的话奉为圭臬。可随着儿子年岁渐长，读书却越来越不成。先生亦颇为不解——谭家大郎，默书习字都不差，坐得安稳，静得下心来，可怎地一到作文赋诗就蠢得不行，比那不开窍的石头还要愚钝三分？
眼见读书不成，谭父便渐渐打消了原先的念头，转而务实起来，谋划给儿子寻个可以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正经营生。
或许，生前行商的经历对苏卢的影响太深。又或许，苏卢死前最后一刻的执念太重。前世的印记使得当谭大郎面对其父相询时，第一反应就是要做“行商”.
冥冥之中，因缘之线如缕不绝。
当两副半魂在泗水河再度相遇时，已是再换人间。
谭大郎做了苏卢的替死鬼，而苏卢则夺了谭大郎的肉身，开启了新的人生。
所谓“三世因缘”，前生后世纠葛如麻，岂是一碗孟婆汤一趟轮回路就能了结得一干二净？两副半魂本属一体，彼此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分离百年，依然无法彻底断绝。夺了谭大郎肉身的苏卢残魂，怎么也没想到，这副肉身竟是如此契合，就好像——好像专为他打造来着。
——他自是不晓，谭大郎落水之际，七魄还来不及悉数散尽，就被迫不及待的苏卢残魂抢占了肉身。又因着契合甚佳，其余四魄误以为谭大郎之魂复归，便不再离体而去。
所以，这么些年来，苏卢残魂与谭大郎的四魄在其肉身之中相安共处，宛若一体。
直至，数年之后，当初三魄消散的后果才渐渐显现出来。
重新做人的苏卢，以“谭大郎”的面目再度行立于世。
当今世道，远较百多年前太平得多。尽管依然路有冻死骨，却不见战火纷飞。这于苏卢而言，委实是个再好不过的世道了。
虽则他失去了前世记忆，可多年行商的印记早已重重落在他的魂魄深处，纵然做鬼百年，都不曾消散。而今，他以“谭大郎”的身份重操旧业，不啻于如鱼得水。只是，纵顶着谭大郎憨厚老实的面目，手段却是截然相反的狠戾精诈。
一方面，他将前世行商的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在短短几年内就积攒出不菲的身家。而另一方面，在肉身记忆与四魄的共同作用下，他天然地产生了对谭家人的亲近之心。
原本，他只是想在给谭家人留些银钱，算做“借用”谭大郎肉身之资。却不料，在之后与谭家老少相处后，竟舍不得离开他们，进而将他们视为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世事变幻，莫过如此。
其中种种缘由，种种细节，莫说阿昭阿乌不晓，便是身为当事人的苏卢和谭大郎，也不甚清楚。
当日，阿乌夜探谭府，窥得“谭大郎”阴魂有缺。阴魂有缺而能长久存于世的，世所罕见。这也就是为甚阿乌对先前水鬼谭大郎的讲述产生怀疑的原因。
而阿昭听了，却另有想法。然，到底只在鲛人学堂里听老鲛人讲过，亦当时不过是作为奇闻趣事过过耳瘾罢了，究竟真假如何，还需当面堪断。
于一个郎中而言，望闻问切是起码的本事。可只凭着几幅落于纸面上的药方子就能将病人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那可真就称得上是“神医”啦！
阿昭自然无“神医”的本事，不过，他却会作弊——自打水鬼谭大郎在泗水河上一见“谭大郎”，便追随其后，数年不止。“谭大郎”有些啥举动，他爹娘妻儿不见得样样知晓，可谭大郎却看得一清二楚，件件记了小黑账。
有这等超级作弊神器，阿昭想不做“神医”都难呐！
有了这层铺垫，“神医”要登堂入室，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初见“谭大郎”，阿昭细细观看，很快就觉察出其魂魄缺而有隙的问题。再回想一下水鬼谭大郎那不同寻常的阴魂，他或有了然。只是，究竟是不是如自己所想，还是要试上一试。这其中，风险是难免的，可那又如何？
他可从不向谭大郎许诺下什么——与其说，只为了满足那水鬼的愿望，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万一自己猜错了，只能说那水鬼运道不济，所托非人，白白丢了一条鬼命——做鬼嘛，还是不要那么太计较！
阿乌自然也是好奇，却比他善良得多。只是，在阿昭亲口承诺以“香酥鸡”为封口费时，她摸着良心选择了昧下良心。
谭府中，阿乌得了阿昭的心语，在众人毫无提防之际，以三声雷吼之力，震散了“谭大郎”肉身中的残魂缺魄。就在其魂魄即将分崩离析之际，阿昭将躲在袖中的谭大郎甩出去，不偏不倚，正正好跌进那一堆散乱的魂魄中。
自此，三魂俱全，苏卢与谭大郎实现了真正的合二为一。
病愈后的谭大郎似乎与以往略有不同——多了几分稳重，少了些许油滑，行事大气，手段却不再狠戾，圆润了许多。谭父瞅着儿子，看到了久违的沉着气质，只当是这一场大病的缘故。
谭家大爷病愈后的头一件事，便是亲走松江府一遭。他要当面向二位大人致谢，同时，心里还揣着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哪承想，自己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就被昭大人一语说破。
他并不想坦然承认自己“贪心”，往事种种，却又在提醒他，他的确——贪心了。
前世世道混乱，他日日行走在刀尖上谋生，只盼能有个太平世道。这一世，世道大好，他又想要家宅丰裕。做了百多年的水鬼，就只为贪那短短一瞬的做人快活，便宁愿以飞蛾扑火。他日日谋划，贪着做人家的儿子，贪做人家的相公，贪做人家的父亲。他贪着富，还要贪贵。贪了贵，还要贪长命百岁。
——难道这样，都还不算贪心么？
而今的谭家大爷，是谭大郎，也是“谭大郎”，分——即两幅半魂，合——即一个人。他有了前生今世的记忆，也继承了前生今世的性情。
所以，他不再迟钝，不再鲁莽，不再纠缠多问。
良久沉默之后，谭大郎提了最后一个请求——
“当日我溺水而亡时，那位荒庙高僧的骨灰亦散落在泗水河中。当日我曾允他，要为他在彭城里寻个妥帖的地方寄放骨灰，却是失言了。不知大人可有法子，教我弥补一二？”
阿昭不耐烦极了，“你有完没完啊？那和尚得多眼瞎啊，竟会将自个儿的白骨托付与你！走走走，快走！”
他一摆手，平地里卷起一股风，裹挟着谭大郎，径直将他卷出了三里外。。
捧着油汪汪的空盆，阿乌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香酥鸡太好吃啦——吃半年都没吃够！
她一边回味着香酥鸡的美味，一边好奇地问：“你说说看，那僧人是不是也与谭大郎有什么纠葛？我记得你曾说过，世上之事无一独立，必有这般那般的纠葛缠绕。所谓‘世事如网’，我们各个儿都被宿世之线缠绕着不得解脱。”
见阿乌问得认真，阿昭便升起了教导她的丁点儿心思，“唔，你说得不错，却有些瓜葛。只是那和尚鸡贼得很，只想早日解了尘网脱身而去，等不及下世偿还，便以一枚舍利断了他与谭大郎的宿世纠葛。”
“自此之后，他便与谭大郎之间清清爽爽，再无牵连？”阿乌双眼溜溜圆，竟不大敢相信——宿世因缘最是难缠，哪有那么容易解脱的？
“所以说那和尚鸡贼嘛！”阿昭颇有感触地长长一叹——这和尚太会做生意了，一枚舍利既买断了过往因缘，这等好事咋没让我遇上哩？
他瞅瞅一旁犹在发呆的阿乌，心下暗叹：啥时候我才能将与这黑丫头的因缘了断干净呢？唉，烦死了！
“唉，啥时候我才能将与大尾巴鱼的因缘了断干净呢？”阿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可惜不晓得那和尚是谁，不然还可以去讨教一二。。。。。。”
黝黯的店堂里。
货架上，一缕乳色光芒自铜匣缝隙中泻出。而与此同时，二楼卧室里，睡熟中的阿昭一个翻身，颈间黑绳带着末端的玉瓶吊坠斜斜滑落出来。
鼾声微起，而玉瓶中亮光一闪，一枚黄色沙砾无声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