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舍利酬（二十） 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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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郎骤然被一股疾风猛猛推出时，脑袋瓜子都是懵的。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想，便一头往前栽了过去，随即被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包裹住。
他不由心头乱颤——久违的温热感觉，是多么令人畏惧却又令人向往啊！
耳畔是周遭人急切的呼唤，其中，老父与大宝的声音犹为明显。他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亲人满是焦灼的泪眼。
“阿爹！阿爹！”见父亲吃力地睁开眼，大宝欢喜地连连大叫，“阿爹——你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
谭大郎迷惘地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儿子，一时之间，只觉着脑中一片空白。
“唔——脉象虽有些弱，却还不至于病入膏肓。”年轻郎中的骈指松开了，挪到了病人的后心处，似若无意地轻轻拍了几下。
郎中的动作颇轻，谭大郎却觉着有如重锤击背，胸口好生翻腾，一团浊气七上八下地搅着，恶心欲呕。
“哇——”突然，他再也忍不住了，张口便吐。
一滩浓黑的乌血扑溅于地。
众人唬得够呛，叫爹唤子喊东家，好不热闹。唯有那郎中静静走到一旁，拈起紫管羊毫笔，展平玉板梨花茧，落笔如飞。
郎中笔走游龙，刷刷刷几下，便写好药方子，随即将笔一丢，抬脚就往门外去。黑猫“嗖”地窜上他的肩膀。
待得众人反应过来齐齐转头时，郎中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月亮门外。
管事大惊：“哎呦喂，还未付诊金呢！”拔步就追。然，直至追到大门外，却依然不见郎中所在。急问值守的门外，却道未见着任何人出府。
奇了怪啦——管事一阵恍惚，仿佛先前所见皆在梦中。
服了药，谭大郎以休憩为由，遣走众人。
屋里，空荡荡，静悄悄，使得乱麻一般心绪的谭大郎渐渐沉下心来。
他用力捏了自己几把，痛则痛亦，心下却是极欢喜的。他快活地想要大声欢叫，想要仰天大笑，可不知怎地，却只会无声地张开嘴巴。唇角是上翘的，眼泪却如雨而下。
没有人能体会得到一个鬼失而复得重回肉身的感觉！
可是，仅仅是“失而复得重回肉身”么？
阿昭一步迈出谭府内院的月亮门，下一步便到了青州的郊外。
“下去！”他用力抖着肩膀，怒道，“早就说好了的，你学会化形后，就不许再蹲在我肩上了！岂可言而无信？”
阿乌一翘屁股，“噗通”跳了下来，舔着爪子不屑道：“嘁！稀罕呢！你把我塞进布兜里时，不也没跟我打过招呼？”
“谁叫你不肯入竹箧？”阿昭辩解道。
“竹箧又黑又闷，你想谋财害命么？”阿乌丝毫不让。
“哎呦呦——”阿昭一阵冷笑，“也不对着镜子照照，你有啥可让我谋的？一没财二无色，我得多眼瞎才想着要谋你？！”
阿乌最听不得旁人说自己不好看，当即勃然大怒，冲着阿昭的小腿就是“嗖嗖”两爪子，“你就是睁眼瞎！你全家都是睁眼瞎！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美貌与智慧并存的阿乌大妖怪！你个大尾巴鱼！丑八怪！有俩儿臭钱了不起啊！”
冷不防被阿乌猛猛挠了两把，阿昭痛得直跳脚。再低头一看——好嘛，才穿了一次的素绫长裤给挠得稀烂，破布条东飘西荡，不胜凄凉。
腿上多出的几道血印子，最多让阿昭皱眉头。可如此衣不蔽体的狼狈样儿，却气得阿昭眉毛倒竖——成何体统！
阿昭是个极讲究体面的人，如何受得住这个？当即便要揪起阿乌的尾巴收拾她。岂料，阿乌久练成精，早有防备，见他一抬手便飞身躲过。她轻巧地往半空中一跃，踩着片片飘落的飞叶，向远处天际奔去。
身后，阿昭化作一道淡影，紧追不舍，嘴里还直嚷嚷：“黑丫头！你给我站住！看老子怎么修理你！”
半年后。
松江府。
一处偏僻的宅院外，圆脸乌衣的小娘子坐在门前青石上，双手抱着好大一盆香酥鸡，正吃得不亦乐乎。
“见过乌大人！”
阿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唔，不错，恢复地挺好。”
衣冠楚楚的谭家大爷深深弯下腰，冲着不及自己肩高的小娘子恭敬施礼，“草民此来，特向两位大人致谢！请受草民一拜！”
说着，他便掀开袍角要跪。
阿乌一抬腿，拦住了谭大爷的跪势，“算啦算啦，别这样，怪麻烦的。”
她冲着院里一呶嘴，“别打扰我吃东西——去罢！”
谭大爷哭笑不得地冲着阿乌再一施礼，又细细正了正衣冠，这方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盼地迈过门槛。
阿昭捧着小茶盅，“滋滋”吸得正美。
自打头一回来到宋代，他就受够了宋人的“茶道”。甭看架势摆得十足，可茶汤滋味还真不是他能“享受”得了的！便是官家享用的贡品小龙团，精则精亦，可一调入冰片、龙脑之类物，那滋味——哎呦喂，可真是一言难尽呐！
因着没做准备，他连着喝了八年的“茶末汤子”，真是够够得了。自此之后，便吸取了教训，无论去哪儿，他都会备上自己喜欢的烘青茶，发誓再也不受“茶末汤子”的荼毒了！
他抬起眼皮，细细瞅了瞅一躬到地的谭大郎，慢吞吞地抿着茶，悠悠道：“养将得还将就，马马虎虎能活个五六十罢！”
谭大郎大惊——双魂合并之后，他依着昭大人留下的药方悉心调养，旧日病症逐渐消失。他自觉身体日渐健壮，却不料昭大人说他只能活到五六十！
这怎么能行？好日子就在眼前，他还没过几天称心舒坦的日子呢？
瞧着谭大郎惊惶不安的模样，阿昭捏着小茶壶直摇头——“人啊，就是这么贪心！”
可不是么？
做鬼时想着要当人，当人后又想着要发财。发了财又要妻贤子孝身强体健——而今，还想着要活得长长久久，只恐天底下的福气少享了半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重锤般扎在谭大郎心上，顿令他心头一凛。他——贪心么？那些缥缈久远属于他亦属于“他”的往事，不由再度浮现于心上。
前朝末年，战乱四起，名不聊生。
行商苏卢以身家性命为注，穿行于南北商道。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若非真有几分能耐，就连性命都难保，更勿论赚钱了。可苏卢偏生就有几分本事，非但胆大心细，眼光独到，更有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肠，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硬是在战火之中搏出了不菲的身家。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借着南北隔绝不通而大赚特赚的苏卢，终于一着不慎，被彭城守军截在了泗水河上。那年头，兵即是匪，匪即是兵，名为捉拿“细作”，其实——还不是眼红那满满一船的货物？
苏卢晓得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怎会心甘心愿地将货物拱手奉上？他奋起反抗，怎奈人少力寡，一船人难敌四面包围，水手伙计纷纷如砍瓜般倒地，而自己，在身负数伤之后，被一刀砍落泗水河中。
自此，世上少了一个名唤“苏卢”的行商，而泗水河里多了一个满腹怨怒的水鬼。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舍利酬（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