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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舍利酬（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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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目俊秀，可眉宇间的森森冷意，却是令人一望即怯，不敢造次。
一旁，谭老爷子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中带着几分小心，甚至，还有些许讨好的意味。而那年轻人的眉头微微蹙拧，薄唇略抿，仿佛不大耐烦。
“谭大郎”见状，不由怒气勃生。纵然心知父亲这般是为了能够打动郎中悉心为自己诊治，可眼前情形依然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这年头，郎中的地位并不高。先前，谭府不知延请了多少名医，亦不乏故作高深者，可也未有一人是这般作态。而眼前此人，据管事所言，是个不知名的郎中，且自荐上门。倒不晓他有何德何能，竟能打动老父至此？
“谭大郎”心下对那年轻郎中生出怒意，正待呵斥，却不妨那郎中似有所觉，视线一转，转向了自己。两道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寒意的眸光，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一扫，竟毫不忌讳地打量起来。
“谭大郎”面色不由一紧——对方看似轻描淡写的几下打量，竟令他有种仿佛被钢刀刮体的痛意，似要刮开这副肉身瞧瞧藏在内里的魂魄究竟几何。
待得郎中行至近前，“谭大郎”方缓过神来。他微垂眼皮，避开郎中的视线，方见这年轻人身着一袭月白长缀，身后背着一只竹箧。
仿佛是极简素的，可“谭大郎”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正在琢磨，却见郎中腰间似乎有什么在蠕蠕微动。待定睛细看，原来是郎中腰畔绑着个同样月白色的布囊，仿佛荷包的样子，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而此刻，布囊里的东西竟上下涌动，恍若活物。
非但“谭大郎”注意到了，便是一旁的大宝也给吓一跳，指着郎中腰间低声惊叫：“那。。。。。。那是何物？”
郎中的视线在大宝面上打了个旋儿，似乎在鄙夷他的大惊小怪，抬手轻轻拍了拍布囊，低声道：“睡醒了就出来，莫要惊着人。”
他抬手一抽布囊上的线结，随即便有一只小小的黑爪抻了出来。黑爪凭空挠了挠，自然是什么也没挠到。又过了一小会儿，两只尖尖的黑角缓缓探出，接着，便冒出了一个枣儿大的黑脑袋——原来，竟是只黑猫！
宋人喜猫养猫的人家并不少，昵称为“狸奴”，带着几分“小宝贝儿”的意思。甚至还有文人墨客为猫写诗做赋。只是，在谭府，却不许养猫——无它，盖因猫性蕴灵，“谭大郎”来历不正，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避讳。
忽见一只猫出现，可把谭家人给吓一大跳。大宝当即跳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他爹跟前，“哪来儿的野猫？赶紧撵出去！”
那黑猫本来正在伸懒腰，听着有人嚷嚷要“撵出去”，蹭蹭蹭跳到郎中背着的竹箧上，居高临下地冲着大宝一龇牙——“喵！”
黑猫呛人的架势很足，腔调也不低，惜哉那身形委实娇小得可以，通体也不过一只林檎果大小，再如何作态，也显不出足够的气势来，反倒令人觉着可爱有趣儿。
面对这样的小猫咪，谁能凶得起来呢？
大宝不由有些讪讪，喃喃道：“家父身体欠安，见不得猫狗之类。。。。。。”
郎中冲着他略略一点头，似是接受了他的解释，却又强硬道：“我这猫儿却不同寻常，诊病离不得它。若是阁下有所忌讳，那我就告辞了。”说着，便转身做离去状。
谭老爷子赶紧扯住他，“先生且慢！有话好好说！”又转头对着孙儿怒道：“医者父母心，难不成先生还会有不妥之举？”
他这话说得极妙，仿佛是训斥孙儿，却又同时堵了郎中的嘴。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郎中也不得不开口解释：“先前看那几张药方，不过是对病人的情况有所了解，却不够详尽。须知病人状况各有不同，即便症候相似，可内里或有千差万别。所谓‘一患一方’，不止是消除病症，更是要调理内里，清除病根。而于细微之处，人力所不能达，就得靠着我这猫儿来相助了。”
郎中放下竹箧，取出腕枕，示意病人将手腕搁上。“谭大郎”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两只冰冷地几乎没有人气的指头轻轻搭在脉上，冻得他眉心一缩。
不同于旁的郎中在诊脉时会阖眸静默，这位郎中手底下忙着，眼睛也没闲着，一会儿看看病人的舌头，一会儿瞅瞅病人的眼睑，又要他扯开了衣领瞄两眼肤色。忙活了好一阵，结果还不晓得如何，却将整套功夫都做足了。
“咦？猫儿也能诊病么？”大宝到底还年轻，好奇心重，不由细细打量那猫。一看之下，才发现猫儿并非全黑，而是在后颈处有一小片白毛，仿佛是个桃心样儿。
那猫儿甚通灵性，见大宝望过来的眼神中并无恶意，便也敛起凶相，高昂着头，一派趾高气扬的样子，踢踢踏踏地在竹箧盖上转来转去地踱步。
竹箧盖不足尺方，因为方才取出腕枕时盖子没盖到位，多少有些许倾斜。大抵，猫儿头仰得太高，看不到脚下，还没走两圈，便一个不留神，踩空了。
大宝急忙上前一步去救，只可惜落了个空，眼睁睁地瞅着猫儿吱哇乱叫地跌在地上，半晌都不见动弹一下。
大宝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出师未捷身先死，要出猫命啦？？？
好在又过了一会儿，猫儿抖了抖耳朵，慢悠悠地爬起来，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头重脚轻。
大宝心疼地弯腰欲抚：“可没跌坏了罢？”
猫儿一错身，躲过了大宝的手，却扭头冲着始终冷眼旁观的郎中好一阵喵喵乱叫，似乎是在责怪他见死不救。
郎中冷冷一哼，不屑道：“往日任多高的树你都敢跳，这会儿子到娇娇怯怯起来了？”他拍拍竹箧，示意不过数尺高度而已。
猫儿的样子颇有些悻悻然，含怒带怨地深深瞅了郎中一眼，朝着“谭大郎”一摇三晃地走过去。
“谭大郎”身形微动，想要躲开。
不知怎地，他竟然自那黑猫眼中看出了一丝戏谑之意。那样子，仿佛——仿佛自己就是一只待捕的鼠，随时都会成为猫儿的口中食爪下魂。
他背上生出丝丝寒意，正要起身，却不妨被诊脉的骈指紧紧压住手臂，竟是一下下都抬不起来。他愕然而望，正对上郎中瞧过来的视线，眸光暗闪，意味深长。
“谭大郎”心头一惊，正思忖该当如何挣脱，冷不防脑侧响起一声“喵”，有如奔雷炸起。
猫儿的叫声极为轻柔，旁人听来不觉异常。然，传入“谭大郎”耳中，却只觉得头晕目眩，魂魄齐荡，仿佛被当头打了个巨雷。
“喵”——又是一声轻柔的猫叫。
“谭大郎”的魂魄之间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先前紧密无间的魂与魄渐生分隙。
“喵”——第三声猫叫带着霹雳之声遥遥传入已摇摇欲坠的“谭大郎”耳中，似乎立时就要将他劈成渣渣。
他竭力睁开双眼，一片乱冒的金星中，郎中不怀好意的面孔模糊若隔雾。
“你。。。。。。你。。。。。。你们。。。。。。”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害我”二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听得郎中一声轻叱，“去罢！”
仿佛当胸遭到大锤重击一般，“谭大郎”气息一滞。随即，他又觉得仿佛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紧紧贴住，顿时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向后栽去。
年轻郎中似是不经意地轻轻松了松手指，冲着猫儿微微一点头。而那猫儿唇瓣微动，无声地缓缓吐出三个字——
香！
酥！
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