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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舍利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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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府。
谭家大爷生病了，病得还不轻。
前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皆为穿绸着锦，手上还戴着硕大的碧绿扳指。
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未能入府，只得悻悻然地呈上帖子和礼物，说几句安慰话，聊表心意。而能够进入内室之人，都是从后门进来的，无不是谭家铺子上忠心能干的掌柜账房。
两个结实高大的长随守在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内室中。
素纱帘帐垂下半幅，隔开了帐内帐外两方天地。
帐内，谭家大爷在长子的搀扶下，软软地靠在背枕上，气息虚弱。
帐外，两个掌柜和两个账房一字排开地站着，腰背微躬。
“大郎，去——请几位先生坐下说话。”“谭大郎”捏捏长子的手，吩咐道。
“是。”大宝小心翼翼地将父亲轻轻扶了扶，接过了父亲递过来的眼色，微微点头。
“见过诸位先生。”大宝恭敬施礼。
掌柜账房连说“不敢”，如此推让了几回，这方挨着圆凳的边儿坐了，半边屁股却是悬着的。
对于面前的少年，他们并不陌生——每季报账时，大爷总会将大少爷唤至身边。只是，大少爷从来都只是静静听着，不发一言，故而彼此之间并无交往。此刻，他们一一抬起头，细细打量着大少爷，各自心里有所计较。
个头不小面目却依然带着几分稚嫩的谭家大少爷，显见被教养得很好。尽管面对的是自家的伙计——掌柜账房也算是伙计，高级伙计——面儿上却不见傲气，一声“先生”听不出半点有勉强之意。
大宝颇有几分读书天分，小小年纪便有些许才名。且，“谭大郎”还肯在他身上花钱，延请名师打下好底子，又送往著名的白鹤书院求学，大把大把的银子跟不要钱似的投在他身上。
这年头，读书可是个极花钱的营生，笔墨纸砚样样儿不菲，书肆里薄薄一册书的价钱抵得上小户人家半个月的花销——故而，买不起书的读书郎比比皆是，只能抄书。而大宝却从未吃过这等苦，非但书架上满满是新书旧册，便是笔墨纸砚，亦无不是精品。
用他爹“谭大郎”的话说，那就是——“老子有钱，老子供得起！”
妥妥暴发户的臭气！
——眼红者满腔浓浓酸意，能就着连吃三斤饺子！
大宝懂事时，谭家的家境正在步步好转。他亲眼见着父亲是如何一步一步带着鬻田卖屋摇摇欲坠的谭家走到了今时今日，于家计民生并非一无所知。也正因为如此，他读书不少，却没读成呆子，为人并不迂腐，可比他亲爹强多啦！
就如此刻，尽管几位掌柜账房各自心里打着小算盘，却必须承认：东家的继承人还是很有范儿的。
面目端正，举止有礼，言辞讲究，再加上得体的打扮装饰，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也就不过如此啦！
殊不知，他们所见的谭家大少爷这般仪态，也是东家的手笔。为了能让儿子有个良好的出场形象，“谭大郎”硬是强支着病体，亲自掌眼，又几番指点该说什么话该做出什么表情——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慈父的一片拳拳爱意，尽付其中。
大宝不是个笨蛋，自然领会了父亲的用意。
前日，父亲已细细将道理说与他听，他自己也想了一晚上。祖父年迈古稀，弟弟还小，倘若父亲真的。。。。。。，那么，阖府的老老少少就只能指靠他撑起家业了。
而现下，是自己与父亲的得力心腹的头一遭正式会面——他们便是自己将来的倚重之人。而能否得到他们真心的认可，事关来日自己能否扛得起谭家！
因此，纵然心下无比伤痛，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兼又事先于私下里多次演练，而今展于人前，自然令人颇觉惊艳。
他眸光沉稳，谈吐得体，执礼不卑不亢，既令诸人觉得待己恭敬，却又不会生出轻视之意。
“谭大郎”眼光一扫，视线自诸人面上飞快地划过，将各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心下对长子的表现愈发满意。然，随即，胸中又涌起一股悲意——为自己来日无多，更为自己看不到长子大放光彩之日而伤感。
屋里，传出低低话语。
偶有几个字飘进门外长随耳中，“布庄”，“衙门”，“打点”，模模糊糊，似是而非。
突然，管事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喘着粗气涨红着脸膛一路小跑着冲到守门的长随跟前。
“快。。。。。。快去禀报大。。。。。。大爷，有。。。。。。有郎中。。。。。。郎中上门来了。。。。。。”管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眼中难掩的激动和光亮，竟唬得长随一滞。
另一个年长沉稳些的长随抬手扶着管事，低声问道：“这次又是哪里来的名医？您不妨说清楚些，我也好向大爷禀个明白。”
管事急急地摇头，“不是名医！”
不是名医？长随不由结舌——既不是名医，您激动个啥？这几年，来为大爷诊脉的名医还少么？更勿论不是名医的郎中啦！
管事却无心与他细说，只一个劲儿地催促：“快去禀报大爷！就说——是老爷说的，郎中随后就到。快！快！”
他一手用力推着长随，一手抹去额上汗珠，面儿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若那郎中说得不是大话，那么，大爷的病可就有指望啦！
谈话被中途打断，“谭大郎”面色微沉。只是，既然长随说是老爷的吩咐，他也只能冲着心腹点点头，“既如此，各位先移步一二，稍后我们继续。”
“各位先生请。”大宝抬手示意，引着掌柜账房往门外去。
却不料其中一位账房抱拳道：“大爷，既然是老爷亲自发话，想必那郎中的医术定有不凡。我等虽愚钝，也真心希望大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可否允我等立侍一旁，也好为大爷把把关？”
这话说得极客气——“立侍一旁”，拿自己当仆婢之流，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大客气——分明就是想要看个明白，在第一时间确定东家的病情，是进是退，也好为自己的前途做个筹划。
“谭大郎”冷冷一瞥，沉默片刻后，只吐了一个字，“可”。一旁的大宝目光如刀，将那人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遭去，却只见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作态，仿佛丝毫不觉着自己有何不妥。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冷。
管事心下气忿，对那账房冷声道：“只怕要叫你失望了——那位郎中，虽名声不显，却有一手了不得的医术。只看了几张先前大爷服过的药方，就能将大爷的病情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见一般。有这等医术，说是神医也不为过了，哪里还用着到你来把关？”
他是亲眼见着那郎中如何只凭着几张药方，就将大爷从生病初期到现今的所有过程变化说得一清二楚，便是细微处，亦分毫不差。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也是不敢相信哪！故而，虽那郎中还未为大爷把脉，他却已是信赖有加。
闻言，大宝又是好奇又是激动，“当真如此？”
管事连连点头，“小人就在当场，瞧得真真儿的。也正因为如此，老爷方急急要我前来禀报。”
大宝了然地点点头——祖父性情稳重，也晓得今日会谈之事。若非必要，他定不会贸贸然打断会谈。他心里不由升起期望——莫非那郎中真有把握医治好父亲的病？
不一会儿，但见一行人在祖父的亲自引领下远远行来。
众人之中，一个瘦削但高挑的年轻人格外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