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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舍利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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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乌隐去身形，趴在书案上，瞧着“谭大郎”在书房里忙活，直瞧了大半宿。
这一晚上，“谭大郎”可真是够忙的。
时而翻看账册，时而拣翻书信，时而凝神深思，时而蹙眉伤叹，还抽空画了一副全家福，写了几份类似遗嘱之类的玩意儿。
阿乌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小脑袋不停地左转右转，只觉得自个儿两只眼睛都不够用。
经过阿乌大半宿的观察，她发现——“谭大郎”的阴魂非但不全，且，貌似之前曾遭受重创。
何以见得呢？
单看其残魂那锯齿状的边缘就可猜想一二了。哪个正常死去的亡魂，会有这般有如狗啃似的形状？
咦？莫非其中还藏有什么故事？难不成是此“谭大郎”与彼谭大郎撕斗所致？
哎呦喂——阿乌立马兴奋起来，当即脑补出若干激烈场景——那个啥，算不算是二龙戏珠，啊不，阖该是二魂夺体！若是这时候再出来个女主啥的——
打住打住——阿乌赶紧晃晃脑袋，将脑瓜子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晃走。
直至到了后半夜，见“谭大郎”面露疲色，和衣躺于矮榻上后，阿乌眯眼瞅了一眼将熄的烛火，这方轻盈地一跃，踩着夜色离开。
初见水鬼谭大郎时，尽管被他那水哒哒的样儿给吓得够呛，可阿乌心里并无怒意，反倒颇为同情这个可怜的家伙。
然，待见着“谭大郎”的情形，她却生出了几分想法，对先前谭大郎所言便有了些许怀疑。
故而，一回到店里，便紧挨着阿乌好一阵儿嘀嘀咕咕，将谭府所见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与阿昭听，又将自己的猜疑悉数吐露。
阿昭性情冷淡，即便现今成天价与凡人打交道，也没见着能添几分热火气。
他耷拉着眼皮，神情淡漠地听着阿乌巴拉巴拉。阿乌讲得口沫横飞，激动处更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自家亲眼见着两个姓谭的是如何在泗水河里大打出手，险没打出狗脑子来。惜哉，直至她讲得口干舌燥，也没见着阿昭抬一下眼皮，更勿论来一声捧场的“唔”“嗯”“啊”了。
当然，阿乌自诩是个大方人儿，并不于这等小处作计较。或许，也可以当做阿乌是个眼瞎的迟钝货，白生了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却偏生看不出人家的眉高眼低来！
末了，阿乌以一句意味深长地话作为此次夜探之行的结束语——
“我觉得啊，他俩定是有宿世因缘，说不得就是相爱相杀的亲兄弟呢！”
直至此时，阿昭的眼皮子方微微一动。
阿昭自小生养在深海之中。海域广袤无垠，生灵众多——海面上有来来往往不计其数的大船小舟，海面下有熙熙攘攘无穷无尽的水族。海中啥稀奇事儿没有？阿昭的见识自然非小镇流浪猫出身的阿乌可媲。
打从水鬼谭大郎一出现，他就看出来这家伙有些名堂。
谭大郎所讲自家经历，说到动情处，真个是涕泪横流，就差以头抢地了。然，阿昭却对他的话存疑三分。
只是他素来沉得住气，不管心里如何起念，面儿上却是丝毫不显，倒把自己显得格外高大上，一派深沉城府的高人形象。
他猜着谭大郎的话并不会全然真语，可要说他敢诓人，想必也没那个胆子。只是，真中有假，假中藏真，或无意，或有心，却是不好说。
而今，听了阿乌所言，心里便清朗了几分，自然也就有了计较。
他抬眸望向缩在墙角阴影里的谭大郎，幽光暗闪。半晌，方听得他悠悠道：“你口口声声要我为你做主，何妨直言——你要求什么？”
“求什么？”谭大郎一脸茫然。
“可是要那夺舍之鬼灰飞烟灭？”阿昭口气清淡，“这个不难。虽则你的亲人难免痛哭一场，就当做是为你迟到的死讯而伤心了。”
“会。。。。。会这样么。。。。。。”谭大郎有些迟疑。
“可是要帮你夺回肉身，魂归附体？”阿昭指尖微弹，虚空中亮出一朵小小的火花，转瞬即逝，“这个不大容易。毕竟，你也死了好些年了，阴司册子上少不了你的名儿，逃是逃不掉的。”
“这个。。。。。。”谭大郎不知该如何回答。
“又或者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生得聪明伶俐，吃喝不愁？”阿昭抬头看看东边渐白的天际，“这个要花点时间。须知，好人家是有数的，总要排个队候轮。”
“我。。。。。。我。。。。。。不知道。。。。。。”谭大郎已是满面惘然，愈发不知所措。
“不管你求什么，须记得头一件事，便是要将酬劳准备好。”阿昭将冷冷视线转向快要蜷缩成一团黑烟的谭大郎，“非亲非故，我是不会白帮你的。”
阿乌已经呆了——她从未想象过阿昭竟会这般厚颜无耻地明言索要好处？不过，随即又觉得阿昭所言并无不妥：既是生意人，阖该就按生意道来行事。咱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总得有进有出。不然，什么芝麻西瓜的琐碎杂事都求上门来，岂不显得咱们掉价？须知，我可是大妖乌大人呢！
她只当阿昭做此言是为了摆谱，却猜不到他的真正用意。
沉默良久之后，谭大郎自怀中掏出舍利来，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着送到阿昭面前：“昭大人，草民身无分文，只有这枚舍利相伴。愿以此宝敬奉大人，求大人明察秋毫，庇护草民家小。倘若。。。。。倘若。。。。。。那人生出害人的念头，还请大人出手相救！”
“呵？你求的不是为自己，却肯以舍利相换？”阿昭似乎不大肯相信。
“正是。诚如大人所言，三个选择之中，既然夺回肉身无望，有何必徒劳？草民亏欠家人良多，不愿他们再为草民流泪伤心。所以。。。。。。所以。。。。。”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纷乱的心绪，“只要那人善待草民家人，便是做鬼，草民也就认了。”
“你当真无悔？”阿昭话中有话。
“无悔——无悔！”谭大郎仿佛下定了决心，声调一下高了起来。
“哈哈哈哈——”阿昭突然笑了，“你无悔？很好！很好！只是，你的酬劳我却看不上！”
“啊？”谭大郎先是一惊，随即想起来先前时分，昭大人似乎也对这枚舍利宝物并不在意，甚至还说“丑死了”。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顿时急了——除了舍利，他别无一文，又该拿什么做报酬，以求昭大人的庇护呢？
谭大郎一时语塞，急得团团转。可惜，纵他双手从头拍到脚，除了溅出些许水花来，竟连根游丝般的藻草都没拍出来。
阿乌瞧着他那样儿委实可怜，不由心软，上前解围道：“你可真是个糊涂鬼！竟忘了我们是开店的么？昭大人看不上你那舍利，或许有旁人稀罕呢？”
真是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阿乌得意洋洋地冲着阿昭一挑眉，面露得色。却不料惹起了阿昭的不满，心道：这黑丫头真个心软，才三两句话就给哄得变了心肠。我还没有几句后话没说呢，倒给她截了胡，还叫我怎么说下去？不行！回头得好生教教她，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真真亏大发了！
阿昭顿觉索然无味，也就失了再继续下去的兴趣。他悻悻然地一甩袖头，扭头不再看向谭大郎，闷声道：“也罢！且与我们一道看看你的家人去——看一眼少一眼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