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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舍利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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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售店位于松江府，可松江府距离青州有千里之遥，这一夜来回，可把阿乌累得够呛。只是，累则累矣，在熊熊燃烧八卦之火的鼓动下，阿乌竟神采奕奕得不得了，俩眼珠子亮得赛过噗呲噗呲窜火苗的牛油大蜡烛！
远远躲在阴影下的谭大郎，只瞧见两位大妖头挨着头，一个不停地嘀嘀咕咕，另一个一边专注地听一边不住地打量自己，眸中之色，时而疑惑，时而好奇，时而思索，时而感慨。
谭大郎捂着心口一阵接一阵的心惊肉跳——尽管而今他完全不可能感觉到自个儿的心跳，可不知怎地，就是被那一眼又一眼瞅得胆寒。他不由细细回忆，难不成自己有那句话说错的？抑或，自己无意间干了啥见不得光的事儿，被乌大妖发现了？
哎呦喂，过往还真不能细想——他这么一思量，越想越不安——那个啥。。。。。。好像还真干过几件，譬如，手撕水中精怪，脚踢恶霸水鬼。。。。。。可是，分明是他们欺负人在先，想要强夺舍利宝贝，而自己不过是为着自保不得不下狠手而已。。。。。。那个啥。。。。。。大妖应该是通情达理的罢？
咳咳，不得不说，谭大郎委实想多了——只是他生来就是个老实人，读书又读得染上三分迂腐，脑袋瓜子便愈发有些轴。也就是做了鬼后，受到刺激性情生变，兼在泗水河里耳濡目染，才生出来几分眼力见儿来。
只是，纵生出来几分眼力见儿，却依然绝料不到阿乌在青州谭府所见情形。
阿乌轻巧地踩在纤细的树枝上。树枝纹丝不动，可宿鸟却被惊飞——非为夜风 ，而是为阿乌身上的妖气所骇。
黑天黑地，遮蔽住了她小小的黑色身躯，唯有两枚星眸，在夜幕中熠熠生辉。
视线落下之处，正是谭大郎——而今谭府谭大爷的书房。
谭府的主事之人是“谭大郎”，依着当世习俗，阖该呼之“谭老爷”。然，他却不肯，执意让众人呼谭父为“谭老爷”，而非“谭老太爷”。究其原因，不过有二——一来，谭父虽年逾五十，却依然身强神健，尤其是近几年谭家家境大好，“谭大郎”孝顺到位，好茶好饭好药养着，愈发显得比同龄人年轻得多。呼之“谭老太爷”，未免把人叫老了！二来，是“谭大郎”一年总有几个月不在家，谭府需要个名正言顺的当家人镇着，对外应酬，对内治宅。除了谭父，也无第二人选了。而“谭老爷”正是谭府当家人的准确称呼。
故而，“谭大郎”虽是实际的顶梁柱，可名义上的谭家当家人还是其父。
此刻，谭老爷与谭大爷正在书房里相向而坐，默默无语。
良久，谭老爷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谭大爷抬手搀扶，却被其父拦住。谭父面色憔悴，眸中满是掩不住的哀色。
谭大爷怔怔地望着老父的背影，仿佛神游天外。
阿乌双瞳缓缓移动，一道细细的金线于黑瞳中悄然出现。
待她以瞳中瞳看清了谭大爷体内的魂魄，吓得险没一个劈叉从树梢上滑跌下去。
活人有三魂七魄，而身死之际，三魂离体，七魄散去。
离体的三魂，失去肉身依存，游荡于天地之间，便为游魂，若为阴司鬼差捕获，便会押入冥府受审。而大部分亡魂，则会在黄泉的召唤下，奔赴地府，等待轮回。
谭大郎肉身内的阴魂，本是泗水河里的水鬼游魂，即便夺舍成功，也会因为缺少七魄，而无法契合，或长或短，迟早要离体而去。
然，奇了怪哉的是，“谭大郎”的魂魄，尽管残缺不全却与肉身契合颇佳——那架势，仿佛这具肉身就是天生给他准备好了似的。
阿乌不信，非得看个明白。
她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险没挤成个斗鸡眼，这方看出了些许端倪——
原来，那肉身中并非只有“谭大郎”的阴魂，居然还藏着原主人的四魄。
人之七魄，名为吞贼、尸狗、除秽、臭肺、雀阴、非毒、伏矢。这七魄，各有功用，彼此不同，相合相协，而使人之肉身健壮有为。而若是少了其中几样，那么，此具肉身便会出现疏漏之处，有如密室裂隙，磐石生孔，很快就会滑向体衰多病的境地。
阿乌细细数来数去，直数了七八遭，这方数清楚“谭大郎”体内到底少了哪三魄——原来，所缺的，正是吞贼、除秽和非毒三魄。
吞贼者，其功在于消灭虚邪贼风，排除异己之物。
除秽者，其功在于驱除内秽，调养吐故。
非毒者，其功在于整谐寒热杂毒，驱散劳疾。
也不晓得谭大郎当日跌落泗水河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原本阖该消散的七魄居然还残留了其四。
残留也就残留罢，可不晓得这四魄是不是收受了“谭大郎”阴魂的什么好处，居然不与那夺舍而入的阴魂打个你死我活，反而和和气气地同室而居，就差手拉手合唱“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啦！
明明是分属两个不同之人的魂与魄，却和谐极了。而也正是在这残存四魄的作用下，“谭大郎”的阴魂居然能够稳稳当当地盘踞在肉身中，丝毫不见违和之处。
当然，令阿乌惊愕的还不止于此。
因为——她还发现，“谭大郎”的阴魂居然也是不齐全的！
额滴个神呐，这是啥情况！
阿乌正在困惑之际，便见“谭大郎”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望着既无明月也无朗星的天空发呆。
他的整张脸都被笼在黑暗之中，然，阿乌却看到了他眼中的伤戚。那伤戚之意如此浓厚，仿佛一张厚厚的毡子，将独立风中的“谭大郎”重重包裹起来。
夜风暗中袭来，“谭大郎”猛地一阵咳嗽。他捂着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破旧的老风箱苟延残喘。
“咳咳咳——”“咳咳咳——”，他咳得腰都弯了，上身蜷得有如虾米，仿佛下一刻就能把心脏都咳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缓缓抬起头，举眸向摊开的掌心望去——一滩殷红。
“终究还是难逃一死么？”“谭大郎”喃喃自语，面色怆然。
爹娘日渐老迈，幼子尚在牙牙学语，若就这般撒手人寰，他怎能甘心？这些年来，他已经无法将谭家视为暂居之所，而是他真真正正的家。而自己，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倘自己垮了，那么，这个家——可怎么办？
若放在前几年，“谭大郎”还不会如此悲切——他寄居此身，已远远超过预期，这些年的美好时光都是白饶来的，怎不偷笑？可到了今时今日，他只觉得光阴过得太快。
可是，纵万分地舍不得，他又能怎样？
自打前年起，他的身体就显出不好的迹象来。先是无缘无故地发低烧，接着是没完没了的疲惫。而到了今年，又添了咳嗽的病症，直至出现——咯血。
有名无名的郎中请了不知有多少，昂贵的便宜的药吃了不知有多少，可结果却并无好转。爹娘憔悴，妻子垂泪，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又能怎样？
或许，他偷来的美好，总归还是要偿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