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50、第五十章 舍利酬（十四）

　　因着一颗送给小闺女的珍珠而要将人家阖家摁死，听上去颇有些匪夷所思，然，于“谭大郎”而言，却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当然，田家先是弄虚作假，后又仗势欺人，坏了行规，确该惩处，却不至于沦入死地。只是，谁能想得到，一个小小的青州商人，居然有胆子，也有那本事，将龙游田家逼迫至此。

　　于“谭大郎”看来，商场厮杀，丝毫不逊于战场拼搏，若不能将对手彻底摁死，便不啻于给了对手缓过气来再施报复的机会。他又不是傻子，怎会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待得田家二爷设法辗转打听到幕后之人的一二消息后，悔恨地捶胸顿足，一口老血险没喷出三尺远。

　　后来，田家求爷爷告奶奶，舍了近八成家财，这方堪堪保住阖家性命。只是，自此以后，田家在龙游再无立足之地，更无望在珠宝一行中重操旧业了——珠宝一行最重诚信名声，而毁了名声的田家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在田家阖家离开龙游之日，濛濛细雨中，“谭大郎”倚楼赏景，上好的女儿红就着龙游当地的小食豆丝，慵懒而惬意。

　　为田家作保的龙游首富方老爷，在目送田家老太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骡车车帘之后，不由深深一叹。然而，当他转过身后，忽地望见远处高楼之上烟柳掩映下自斟自酌的身影时，骤然色变，随即收起肃容，带着笑意步履轻快地走过去。

　　自始至终，谭大郎始终观察着“谭大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前后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里，“谭大郎”只不过亲往龙游两次，驻足时长加起来拢共不过十日。然，正是在这貌似轻描淡写的举动之中，却隐藏着滔天杀机，最终，成就了“谭大郎”步步筹划细细盘算后的杀人剑。

　　盘踞龙游享誉浙西的堂堂珠宝田家，转瞬成了昨日黄花。而究其原因，不过是一枚被伪称为“鲛珠”的珍珠罢了！

　　思极前因后果，谭大郎怎不胆寒？——这手段，若是用在谭家人身上，只怕十个谭家绑在一起都不够那人一只手应付！

　　自始至终，谭大郎对那人都抱着十二万分的戒备——尽管亲眼见着他是如何善待谭家人，却依然认为他必是包藏祸心，另有歹意。

　　不是么？非亲非故的，做甚要对谭家人那么好？就因着抢了自己的肉身？

　　笑话！——若真是良善之辈，又如何做得出拉了自己做替死鬼的恶行呢？

　　任他如何猜度，如何思量，都绝对猜不出其中缘由。

　　其实，即便是“谭大郎”自个儿，亦时常困惑于此。自己是什么德性，他岂不心知肚明？偏生，就跟着了魔似的，见着谭家人就亲得不得了，恨不得抛心挖肺竭尽全能以待之。

　　奇哉怪哉！难不成在泗水河里泡得太久了，泡坏了脑子？？？

　　谭大郎委实不放心那披着人皮的恶鬼，几次试着想要夺回身体，却屡屡失败。那人身上煞气太重，若非有舍利护魂，只怕谭大郎的阴魂早被煞气刺得千疮百孔。也不是没有野鬼给他出主意，说寻个道士来捉鬼，当即被气煞的谭大郎揍得嗷嗷叫——还寻个道士来捉鬼？只怕他还没靠近道士就被干掉了！

　　谭大郎一边下狠手揍鬼，一边大骂：“老子招你惹你了？竟能说出这等馊主意？你想要老子死？那老子先揍死你！”

　　一旁看热闹的鬼不咸不淡地劝道：“甭气啦！你可不晓得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笨死的呗！”

　　既然夺回肉身无望，谭大郎便改了主意，打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儿地盯着“谭大郎”。只要他胆敢冒出一丢丢的坏心思，就非给他搅黄喽！

　　一日，他正坐在酒楼的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里饮酒作乐的一干人。而为众人簇拥其中的，正是那“谭大郎”。

　　带来的货物悉数脱手，且，还买了个好价钱。众人无不欢喜，自然要庆祝一番。这本无不妥，只是——选错了地方。

　　好好的酒肆不去，偏来这妓院，想做甚？谭大郎望着妖娆女子袅袅婷婷地挨近了那人，手中的酒盏颤颤巍巍地送到唇边，一双柔荑如白玉般精致，气得眼珠子都快冒火啦！

　　“谭大郎”显出几分醺意，似乎没见着眼前美人般，一晃身，向另一边微微歪过，衣摆诡异地一抽，便绊倒了美人。

　　一声娇滴滴的嗔叫，依然未能唤醒“谭大郎”。他只顾左摇右摆地举着手中酒盏，双眼细眯如缝，仿佛醉得都不会认人了。

　　美人并不甘心，软软唤一声“大爷好生心狠”，便将丹蔻玉手递过来，一双美目情意绵绵地望过来，眸中似含无限倾慕。

　　“谭大郎”在一旁伙伴的提醒下，迟缓地低下头，辨认了一会儿，方缓缓伸出手去。美人大喜，正要欲就还羞地将玉手递过去，却不料坐在窗台上的谭大郎再也忍不出了，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一阵厉风刮起，不偏不倚地从美人与“谭大郎”当中窄窄的缝儿里穿过。一声尖叫才冒了音儿就被掐断在喉咙口，众人只觉得阴风绕身，毛骨悚然，醉意顿消。

　　唯有“谭大郎”面色如常，眸中暗含冷光，四下扫看屋内。方才那股子怪风，他委实太熟悉了——不就是阴鬼之风么？

　　只奇怪的是，屋里人数众多，阳气颇盛，那鬼的胆子可真不小啊！竟敢就这么直愣愣地闯进来，也不怕毁了他的阴魂？难不成是个经年厉鬼？

　　“谭大郎”的镇定很快就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见此情形，愈发令谭大郎生气。

　　先前见那人一副惜香怜玉的色狼德性，他便觉着气不打一处来——家中有妻有子，那人居然还敢与个青楼女子纠缠不清，委实可恨！他一时气不过，便冲将出来，想坏了那人的好事！

　　哪承想，自己非但被浓郁阳气冲得头晕目眩，当场跌了个大跟头，还成了那人的垫脚石——什么“谭爷胸有正气，自然邪妖不侵”？啊呸！各个儿都是睁眼瞎啊！那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鬼哟！

　　因着被阳气所冲，谭大郎不得不休养数日方得以缓过来。期间，自然少不了被旁的鬼笑话。只是，他到底有舍利护身，虽有笑话他的鬼，亦有求他庇护的弱鬼来示好。

　　一日，一个老鬼急匆匆地来寻，“谭先生，谭先生，我方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两位大妖开了间铺子，治病捉鬼除邪救人。。。。。。你不妨去看看？”

　　谭大郎四方打听，辗转求索，终于寻到了“时光砂寄售店”。

　　只是，他自觉是鬼，与妖素无往来，并不晓得该如何打交道。他担心传说中的两位大妖不是好相与的，便装出一副“我也不好惹”的样子来，打算先在气势上给自己壮胆，却又怕真真惹恼了两妖，人家不肯帮忙。

　　左思右想，只觉得左右为难。于是，他便以一副奇特的方式出现在寄售店门外。

　　装神弄鬼，将其中一妖吓得险没炸成鸡毛掸子，却被另一妖的冷言冷语给挤兑地险没厥过去。

　　如此一来，谭大郎立马老实了，一见着阿昭大妖怪就喊冤——

　　“求大人为草民报仇！草民死得好冤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