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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舍利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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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郎仿佛被劈作两边，各自有一个声音在彼此对吵。
一个嚷嚷说，那人必是暗怀歹意，假作惺惺，指不定心里包藏着什么坏心思呢？
另一个轻声道，亲见爹娘妻儿过得有如富贵人家，穿金戴银，大宝像个小少爷，娇儿。。。。。。娇儿更是养得有如珠玉一般。
先头那声音冷笑道：呸！你得了失心疯啦？爹娘妻儿本就是你的，他们被那恶人蒙蔽了双眼，认奸为良，难不成你也变作了瞎子？
后头的声音低声分辩：那人抢了我的肉身，又待他们极好，他们认不出来也是难免。只是。。。。。。只是。。。。。。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还是消散在一串冷笑声中。
一颗心终究只是一颗心，总无法劈作两半。谭大郎日日苦恼于此，倍感煎熬，只觉得整个鬼都快疯了。
他心中恨极那人，恨他抢走了自己的一切。可他又希望那人待家人是真心实意地好，稍带着，也就希望那人的生意越走越顺。
然，当他再一次见着那人以非常手段阴夺了旁人生意后，心中的恐惧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委实是因着这一回，那人做得太过火了。
商场如战场，使计用谋本属寻常。只是，盗亦有道，身为商人，阖该亦有可做什么不可做什么的规则底线。
于大多数商人而言，无论商争过程如何激烈诡谲，可到了最后，总会给对方存留一线，不会将对方迫至死地。所谓“万事留一线，江湖好相见”，乃是商场之人共有的默契。
可是，“谭大郎”却偏偏打破了这个默契。
对家乃是龙游府的珠宝商人。
龙游位于浙府，毗邻闽地，山水如画，人杰地灵，颇出了些人物。
田家为龙游富商，三代经营珠宝买卖，可谓家大业大。原本，“谭大郎”的生意并不与田家的珠宝买卖相涉，只是因着一颗珍珠的关系而生了龌龊。
谭府二姑娘的生日就快到了。
芳龄十岁的二姑娘眉眼渐开，美人胚子的小模样谁见谁爱。身为父亲的“谭大郎”，更是待膝下的唯一女儿如掌上明珠般。
十岁是个整寿，虽说民间习俗是不给小儿过寿，免得孩子小压不住福气，可“谭大郎”却不肯宝贝闺女受这委屈，老早盘算着要给娇儿送一份称心如意的生辰礼。
于是，在一次赴杭州生意谈妥后，经人介绍，他特特往龙游走了一遭。
当天萃楼的掌柜小心翼翼地双手掀开盒盖时，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锦缎之上，一枚滚圆的金色珍珠耀灿夺目，宝气氤氲。
于珍珠，素来有“七分珠，八份宝，九分十分传家宝”之说，意为珍珠的价值与其大小关系极为密切，个头越大价值愈高。八分重便是衡量珍珠价值的一个分水岭——八分以上者，可谓之“宝”也。
而眼前的珍珠，个头儿虽不甚大，目测也就最多堪堪挨着八分重的边儿。然，其形态甚好，色泽璀璨华丽，足以弥补个头儿上的些许不足。
掌柜的将众人惊羡之色悉数看在眼里，得意道：“好叫各位爷知晓，这可并非寻常海珠，乃是极为罕见的鲛珠！”
此言一出，险没惊掉一干人的眼珠子。
但凡有点珠宝常识的，都晓得鲛珠的大名——“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传说毕竟是传说，到底世上有没有鲛珠，或者说鲛珠生作甚样儿，只存在于众人的想象之中。
而此刻，传说中的鲛珠就地展现在眼前，委实令人大开眼界。
有性急的抬手就将拿起珠子细看，却被掌柜的急忙拦住：“这位爷，可使不得！”
大抵那人也晓得过于急躁，讪讪笑道：“我。。。。。。我这不是想看看珠子有多圆嘛！”
一丝难以觉察的轻蔑自掌柜眸中闪过，他却不改恭敬的神情，道：“这位爷有何要求，只管与我说。既然您要看看宝珠形态——”他转过身，自身后伙计手中拿过一只瓷盘，抬手示意“请看！”
鲛珠被包裹在软绫白帕中，轻轻放在案上瓷盘中。方一离手，便见那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连带着珠光宝气变幻迷离，令人只觉得目眩神迷。
一干人皆怔怔地痴望着宝珠，唯有一人微微拧起眉头。
此人，便是青州来的大商人，谭大爷。
“谭大郎”此行是为了寻件好珠宝——不拘是宝石美玉抑或珍珠。他要做一只精美绝伦的花冠作为小闺女的生辰礼，而嵌于花冠上的珠宝，务必是上等精品。
眼前的宝珠，就形态和色泽而言，的的确确算得上是精品，可距离“上等”二字，还差了那么一丢丢——毕竟，还算不得真真的“八份宝”。
这样的珍珠，用来嵌在小娘子佩戴的花冠之上，倒也合适。在掌柜的开口声明那是“鲛珠”之前，“谭大郎”的确起了采买的心思。
然而，一听“鲛珠”二字，他却有些犹豫了。
泗水河乃是贯通大河，往来行船甚多，携宝者不乏其人。从前朝战乱到当朝流民为匪，颇有水盗在泗水河上横行。多少携宝者在月黑风高之夜被夺宝抛尸做了无头鬼，谁能数得清呢？
旁人做鬼时，“谭大郎”在远处静静地观望，委实见识了不少宝物。于是，他在泗水河里做了百来年的水鬼，旁的不说，却多少练出了几分眼力。
故而，方才那掌柜一说这宝珠是“鲛珠”，他立时晓得此人在撒谎——这分明就是一颗罕见的海珠罢了，于传说中的鲛珠毫无半分关系。
可人家既然明说了是“鲛珠”，其用意不言而喻——定是要卖个大价钱的。
“谭大郎”不是舍不得给小闺女花大钱，只是，他绝不肯做个蠢到家的冤大头——谭家有一个蠢货就够够的了！
原本，“谭大郎”还想着私下里与天萃楼的掌柜说道几句，连哄带吓，让他将那珠子卖与自己。
岂料，那掌柜竟是个属棒槌的，非但不肯承认那珠子并非鲛珠，还气焰嚣张地直嚷嚷，委实说了好些冷嘲热讽的话，气得“谭大郎”顿生杀意。
“谭大郎”在客栈里待了两日，还不曾思量好如何收拾此人。却不料到了第三日，竟有田家的管事寻到客栈里来，皮笑肉不笑地请“谭爷到府上一叙”。
原来，天萃楼是田家的产业。
田家主事的是田家二爷，一个四十出头的精明商人。
田家二爷是田老太爷亲自带出来的，据说鉴宝本事一流，兼颇具经商天赋。能越过田家大爷而执掌家业，其本事自当不容小觑。
田家在主事人田家二爷的带领下，于珠宝一行中左右冲杀，的确搏出了一方天地。眼见大好兴旺前景就在不远处，多少令田家上下有些心浮气躁目中无人了。
难道田家二爷真以为那珠子是鲛珠么？
笑话！若真个是鲛珠，他还敢摆出来卖？要么拱为珍璧，深藏不露，世代传家；要么进贡皇家，换得个皇商的荣耀。而既然能大咧咧地现于厅堂示于人前，那就说明，这不过是个可供人赏玩的物件而已！
就珠宝一行而言，货无定价，若买家高价买了低价货，那也只能认了——毕竟，是自己看走了眼。可若是卖家对货品冠以假名，以次充好，那可就是犯了行规大忌。
田家既先手破了“诚信为商”的规矩，被“谭大郎”戳破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还想强逼他认错，要他担下“胡说八道”的罪名——呵呵，那就只能呵呵了！
在浙地一带，提及龙游田家，不管有理没理，多少要让给田家几分面子。
可偏生，这一回，田家遇上的是“谭大郎”，人称“铁头谭”的再生水鬼。
水鬼入世，惹着了他，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于是，原本想恃势强压的田家，在“谭大郎”跟前栽了个大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