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舍利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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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郎看着“谭大郎”周旋在各色人间。
在外，他是经商奇才，为人精明，手段狠辣，计谋百出，奉承者比比皆是，忌恨者亦不乏其人。
在内，他是孝子良人，侍奉高堂细心体贴，庇护妻儿温柔可亲，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得谭家在短短数年自草头小民变成当地炙手可热的大富之家，往来者皆为香车宝马之辈。
他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令谭大郎无端地生出羡慕之心。可他的阴狠诡诈，亦令谭大郎胆寒不已，日日担心会因此而被人报复，牵连到爹娘妻儿身上。
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谭大郎默默地看着“谭大郎”。有时候，他甚至会生出恍惚之感，分不清到底自己是那个谭大郎。
大宝长到十五岁时，被父亲送到了彭城的白鹤书院。
当世有四大书院——衡阳石鼓书院、庐山白鹿洞书院、湘江岳麓书院，以及睢阳应天府书院*。能进入这四大书院求学，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事儿。
大宝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虽则他读书读得不差，却要想迈入这四大书院的门槛还颇有些难度。所幸“谭大郎”早早就为他做了计较，并不一昧死心眼儿地往四大书院里钻，而是转投白鹤书院。
白鹤书院的名气虽不及四大书院，却有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无论是山长还是先生，都有科举功名——山长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各位先生的才学不一，可最起码都是举人出身。书院中的学风虽不及四大书院开放活泼，可教授的内容无不与科举有关——可以说，若一心只想投奔科举之途，白鹤书院比四大书院更加务实，更加合适。
“谭大郎”一心想让儿子出人头地，甚至为此早早就置下田亩，将户籍更为农户，图的可不是让儿子成为学富五车的名士，而是要让谭家自此改换门庭，跻身宦流。
为此，他特特与大宝彻夜长谈，终于说服了大宝，不再一门心思地只想往四大书院去。
临近清晨，他方返回寝屋。彼时，大郎娘子已经睡了一觉，见丈夫疲惫地回屋，赶紧起身帮着脱
衣，又抱怨道：“相公也太纵着大宝了。他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让他去就去，还费什么口舌给他掰扯那些道理？没得将相公耗得如此辛苦。”
“谭大郎”用力掐着眉心，直掐出两条鲜红的血印子，缓缓吐气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大宝的性子，是个好孩子，却又有些犟。若不让他想明白其中的道理，纵强逼了他，他心里存了疙瘩，总归不好。”
“天底下哪有你这般做爹的？”大郎娘子嗔怪道，“那是你儿子，他不听你的话，还能反了不成？”
“谭大郎”淡淡一笑，并不做声。
兴许在泗水河里沉沦得太久太久，他的心被河水浸泡得冰冷冰冷，而只消有一点点温度，就能令他倍感温暖。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谭家人格外依恋，贪婪地吮吸着家中的每一分温情每一分关怀，一丝一毫都不愿放弃。
重新做人后，他不是没有去偷偷探看过前生的家人。只是，时光荏苒，斗转星移，昔日宅院已作废墟，家族后人四方流落不知去向。几番打探无果后，他便灰了心，转而全心全意地待谭家人。
他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对谭家人如此依恋，就仿佛——仿佛这是他真正的血脉亲人。他能轻易地从谭父的眼神中看出真切地关怀，也能从谭母貌似抱怨的神情中觉察出对自己的溺爱。娘子的相亲之爱，大宝的孺慕之爱，他能立时感受得到——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天生就是家中一员，相亲相爱地共同生活了几十年，而不是——而不是一个寄居在旁人肉身里的水鬼！
为此，他困惑极了，就如同他始终困惑于为何自己会与这具肉身如此契合！
在泗水河的百多年里，他见惯了捉到替死鬼的水鬼们如何在夺舍后灰飞烟灭。有的，是一沾身便咽气。长点的，也不过捱过十天半个月，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初初夺舍成功，经历了不敢置信的狂喜之后，他不是不胆颤。毕竟，若魂身不契，再死一回，可就不是简单地重新做鬼了，而是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为此，他一心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享受人生的快乐，哪怕是重生之后的短暂狂欢。可当时的他落魄已极，除了一袭湿透了直淌水的破衣烂衫，身无分文。
可这又要什么关系呢？他有脑子，有手脚，总有办法捞得钱来！
正途赚钱确是不易，可邪途得钱却又快又多。他顶着“谭大郎”的名义，寻到了先一步抵达彭城的领队和伙伴们，巧舌如簧之下，非但重新博得了他们的信任，更是借得了几两银子。既是凭借这几两银子，不过半个月，他就赚回了数十倍的收益。
伙伴们各个儿惊得面无人色，纷纷向他求教秘诀。其实，他哪有什么秘诀呢？不过是在泗水河里待得太久了，见到听到些隐私之事。拣选出几样涉及彭城大户的隐秘，运用这样那样的手段，便能换些好处。
世上素来蠢人多，可再蠢的人，做鬼久了，也会聪明起来。
不是么？
须知，人生不易，而鬼生更艰难啊！
有了第一笔银子，再赚银子就容易多了。
他前生本就是个商人，过手的货品不计其数，见识和阅历皆非一般人可媲。加上时刻担心会因着身魂不契而灰飞烟灭，出手更加狠戾诡诈，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恨不能夜夜酒肉笙歌。
待得领队提醒他要返程时，他方自宿醉的醺醺然中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这谭大郎家中还有一干老小啊！
或许，是心底还存着前生对家人的不舍，又或许，是对那替死鬼的些许愧疚，思忖良久之后，他还是踏上了返家之路。身后的几架骡车上，无不堆垛着高高的行李。
他原想着只是走上一遭，探看一二谭家人，再留下点银子，便让他们自生自灭地过活去罢！而自己，当然要另奔他方，能快活几日便快活几日。
然，哪承想，一见谭家人，他便跟着了魔似的，再也不想与他们分开了。
他喜欢被家人围绕簇拥，喜欢被他们问候关爱，尤其是，当他惊愕地望着那妇人有如高鼓的腹腰时，脚步竟是一步也挪不开——腹中的孩儿，是谭大郎的孩儿，也是我的孩儿呀！
于是，他一面唾弃谭大郎的蠢笨不堪，没那行商的本事还一意孤行，将原本好端端的谭家拖累至此，一面又嫉妒谭家人对谭大郎那蠢货的纵容，不时感慨“若是换做自己，谭家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既生了这念头，那又何必犹豫呢？
说干就干——果然，不出几年，谭家就跟挖了宝似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谭家搬进了高院府邸，门楣上悬着“谭府”的匾额。门口虽不敢摆上石狮子，却有门房看护。得力的管事仆婢恭声敬唤谭家二老“老爷”“太太”，大宝成为人人羡慕的谭府小少爷。大郎娘子回娘家时不再憋屈受气，倒是娘家嫂子换了嘴脸，亲热得不得了。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可谓令人目不暇接。唯有“谭大郎”只嫌太慢——若在他灰飞烟灭之前不能给家人置下足够的家当，他死也不甘心哪！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舍利酬（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