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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舍利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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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郎”行事有些邪乎，邪乎中还带着狠戾，这令谭大郎颇为不安，也令他愈发为家人的安危而担忧。
半个月后，“谭大郎”离开了彭城，而水鬼谭大郎自然寸步不离地尾随其后。
这一路上，他亲见那个披着自个儿人皮的家伙，打着自个儿的名号，与各色人等呼兄唤弟，于觥筹交错之间，便轻轻松松地达成了一件件自己以往从来想都不敢想的生意。
“谭大郎”精明能干，口舌如簧，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委实是不可多得的经商人才。不过短短六年，他非但开辟出两条商路，更是与豪贵宦门攀上了关系。
“谭大爷！”
“谭兄！”
“谭老弟！”
每一个认识“谭大郎”的人，无论他们是羡慕、嫉妒，抑或惧恨、垂涎，可当着“谭大郎”的面儿，无一不表现得亲近热络，仿佛这是他们嫡嫡亲的亲兄弟，恨不能掏心挖肝地交好。
这等嘴脸，令水鬼谭大郎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他不由感慨，以往二十多年的为人经验，竟是坐井观天，委实浅薄得很。
如此，他愈发担心家中爹娘。
儿时，父亲总教导他，为人当口正身端心定——口不正则轻佻，轻佻则为人所鄙；身不端则邪佞，邪佞则为人所恨；心不定则浮躁，浮躁则为人所厌。
他将父亲的话奉为圭臬，而今，却见那假货处处相悖，口不正，身不端，心更不定。
这样的人品，在父亲面前，还能不露馅儿？若为父亲察觉，他会怎样？父亲责骂，他会不会心生歹意，忤逆不孝？
若是。。。。。。若是。。。。。他忍不住联想太多，一时间，竟被自己吓得险没哭了。
“谭大郎”处理事务极为干脆利落，绕是生意上种种丝牵线连烦不胜烦，于他而言，却难不到哪里去。
他心挂怀孕的娘子，以往起码要三四个月一趟的行程，硬是被他挤压再挤压，竟只用了两个半月的时间，便满载而归。
他思归心切，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回家去。却不晓得身后还有一个水鬼，比他更为急切，更为思家。
站在谭家大门外，谭大郎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力揉了又揉，望着门楣上端正方肃的“谭府”二字，简直要怀疑自己跟错了地方。
借助舍利的庇护，他穿墙入室，丝毫无碍。
只是，行走在这陌生的谭府里，谭大郎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儿。
他眼见着那人在阖府仆婢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登堂入室。
他眼见娘子一手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手吃力地扶着粗壮的腰身，笑意盈眉地柔声唤着“相公”。小姑娘挣脱了娘子的手，欢快地一路小跑到那人膝前。在“爹爹！爹爹！”的连声呼唤中，那人一把抱起小姑娘，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骤见此景，谭大郎顿觉如遭雷劈，从头到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那小姑娘，可是。。。。。。当年还在娘腹里的孩儿？娘子的肚子怎地又鼓了？
他眼见爹娘在丫鬟搀扶下相携出来，虽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红光满面。老父用力拍着那人的肩膀，连声问“我儿可辛苦了？”。老娘瞥过去一个白眼，驳道：“怎会不辛苦？你没见儿子都瘦了么？”
爹娘皆身着绸缎，鲜亮柔软，而娘戴的勒额上，更是嵌着一块寸方的碧玺，仿若一汪春水。娘子亦珠翠环绕，耳下明珰，鬓边金梳，有如富贵人家的奶奶。至于那小姑娘，生得眉目如画，米珠攒成的小珠花插在双鬟上，粉色的纱裙上金线蝴蝶栩栩如生，真个娇俏又富贵。
每个人面儿上都露出由衷的欢喜，即便谭大郎打心眼儿里一百个不愿相信，可他依然不得不承认，那人的确很得家人的欢喜。
他们，为甚会这般喜欢他呢？
谭大郎有些迷惘——难道，他们都不曾觉察出那人的异样么？就不曾有一丝丝怀疑么？
忽然，他发现在众人中少了一个。
谭大郎顿觉慌张——大宝呢？我的儿子呢？他在哪里？他会不会。。。。。。
答案很快揭晓——晚饭时分，大宝出现了。
他急匆匆地跑到“谭大郎”面前，恭恭敬敬叉手施礼道：“父亲回来了。”
水鬼谭大郎怔怔地望着那个斯文秀气的小小少年，心道：大宝长大了啊——
“谭大郎”扶起大宝，细心地替他抹去额头上的细汗，怪道：“跑什么？跑出一脑门子的汗，当心吃了风着凉！”
大宝眉眼之间洋溢着无限欢喜，“娘遣了小六子特特到学堂门口传话，说父亲回来了。可恼先生偏生今儿拖堂，儿子急得都快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自然就一路跑回来了。”
“不可对先生不恭。”那人板起脸训道。
“是，儿子错了。”大宝赶紧认错，只是面儿却并无悔过之意。同样，那人也面无真的怒色。父子俩彼此传递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齐齐抿嘴一乐。
一旁默默观望的水鬼谭大郎心痛如绞——父子这般相和，自己算是什么呢？
晚饭便是在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开始。
商户人家，并无那么多讲究。更何况谭家的底子不过是寻常市井人家，自然是一大家子围坐一桌，在说说笑笑中动箸。
烛火通明，穿着绿绫比甲白线裙子的丫鬟们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软烂浓香的芋头炖鸭泥，盛在巴掌大的甜白细瓷浅盅里，被摆至爹娘跟前。飘着金黄油花的鸡汤小馄饨，清鲜可口，是专为怀孕的娘子备下的。大宝正在长身体，独个儿就能吃半个炖肘子，还又用了小半碗银丝面。倒是小姑娘吃得委实挑嘴，除非那人亲喂，不然就这也不肯吃那也不肯吃，一点儿也不消停。
虽则饭桌上不尽是山珍海味，可这等饭食，于谭大郎而言，却是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家饭桌上。
一家子老老小小，眉带笑，眼带笑，便是一旁侍奉的仆婢们都唇角含笑。唯有虚空中的一鬼，心冷若死。
“相公这趟出行，一路可太平？”好不容易捱到晚间两人独处的辰光，大郎娘子遣走了丫鬟，亲手为丈夫投巾揩面。
“不要你动手，我来——”“谭大郎”将娘子扶着坐在榻上，轻轻摸了摸她鼓起的肚皮，“我不在的时候，他可安生？”
“本也安生，只是——”大郎娘子顿了一顿，见丈夫面露忧色，赶紧补充道，“许是他晓得爹爹要回家了，恰恰巧地就在相公归家的前一日闹腾了一下。请过郎中看来，说是无妨，少吃多动动就好了。”
“这几个月来，我不能陪在娘子身边，真是辛苦你了。”“谭大郎”面露歉意。
“这有什么？又不是头一回怀胎，你不必担心。”大郎娘子笑盈盈道，“现今吃喝不愁，想热就热，想凉就凉，丁点儿苦都挨不上，哪里来的‘辛苦’呢？倒是怀大宝那会儿，日子不如现今，才算是辛苦呢！”
“谭大郎”眸光一闪，像是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了话题：“我已着人去将咱家先前卖了的那几亩田买回来，再多置几亩。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签田契了。”
大郎娘子不解：“那几亩田委实瘠薄，买它做甚？咱家又不用靠那几亩田过活——”
“谭大郎”抓着热腾腾的手巾细细揩面后，坐在娘子身边，搂着她道：“大宝读书甚好，将来总要科举。可咱家是商户，对大宝科举极为不利。所以，我便想着乡下置田，再托人设法将咱家改为农户。如此一来，大宝的出身便是耕读人家，可比商户好听多了。再说了，当年卖田之举，实属无奈，始终是爹心里的一块石头。待得将那几亩薄面买回来，爹心里定是十分欢喜。”
“相公——”大郎娘子不禁动容，为丈夫的细致体贴而感动不已。
而窗外茕茕孑立的水鬼，却愈发惘然。
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亦阖该感动？那分明是个奸邪之辈，却为什么，对家人如此呵护有加？
那人这样做，贤耶？奸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