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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舍利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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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船过泗水河那日起，“谭大郎”就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不咋地踏实。
自六年前他脱离了泗水河后，便始终避开此河。即便是前往彭城，宁可绕辛苦些走陆路，也不肯乘船。不过，几年下来，一切甚是太平，丁点儿状况都不曾发生。渐渐地，他心里便放下了提防。
这一趟行商，因着货物太多，若行陆路，所需骡马太多，只怕不够妥当。思量再三，他还是选择了水路。
老实说，他并非害怕什么——做鬼时，他都不曾怕过谁，更勿论现今已是个人了！只是，到底那泗水河曾是他待了百多年的地方，相识的水鬼不少，且——还有个是他的替死鬼!
虽心无畏惧，可别扭的感觉总免不了几分。好在，泗水河上的这一段行程并不长，两三天后，他便登岸了。
那种身后仿佛缀着什么的异样感，自打“谭大郎”上岸就时隐时现。尤其是方才将将进门时，那种感觉尤为明显。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压根儿没想过竟是自己的替死鬼！
——也是！自打他溺死在泗水河以来，就从未见过有哪个鬼能从水里脱身出来！莫说白日里一见日头就会灰飞烟灭，便是在黑黢黢阴气浓郁的深夜，水鬼也绝无可能离开水面半步！
虚空中，谭大郎看着“谭大郎”板着脸发号施令，看着他阖目假寐，对他时而温柔的浅笑时而又阴狠的口气，深觉困惑又不安。
尽管有舍利护身，可长时间暴露在日头下，于谭大郎而言，依然损伤极大。所幸这宅院里有片小小的池塘，可允他暂做栖身之所。他一边借助水寒之气修补被日头灼伤的阴魂，一边忍痛抻颈张望。
大半个身子没在小花园的荷塘里，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院墙，落在了正在专心致志翻看账目的那人身上。
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宽大的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笔，是湖州府的上等紫毫湖笔；墨，是浓黑胜漆的松烟墨；纸，是白净如玉的高丽茧纸；砚，是肇庆的蕉白金星老坑砚。每一件，每一样，皆为上品精作，价值不菲。
谭大郎也算是半个读书人，自然眼馋不已。然而，令他惊悚的，却是案面上的格外整洁。
——书案上物件不少，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厚厚薄薄的账册，以及各样零碎小东西。然，物件虽杂，却丝毫不乱，摆得整整齐齐，仿佛书案上画好了无形的格子线，每样物件都被妥妥帖帖地放在了属于自己的格子里。这使得书案显得美观又宽敞。
然而，这是谭大郎的习惯。
谭家家境不算太好，能供得起他读书，却并无多余闲钱给他专门置个宽大书桌，更不会有小厮来服侍他。于是，谭大郎便养成了将小小的书桌打理得干净整齐的习惯。他甚至练出了一手绝活——能将比书桌还要大的一堆杂乱东西，无一遗漏地摆放在书桌上，各自位置就仿佛拿着笔尺划线打了格子似的。
有这等习惯和绝活的人，至今为止，谭大郎还未见过除己之外的第二人。
今夜，他却在“谭大郎”身上看到了。
谭大郎心头涌上阵阵寒意，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竭心尽力地模仿自己，惟妙惟肖，到底为了什么？他是为着骗取爹娘与娘子的信任么？他会怎样对待他们？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惊，不过短短一瞬，依然联想出种种血腥可怕的场景，一时间，竟把自己都给吓呆了。
“谭大郎”并未应邀出现在沈老爷的接风宴上。这令沈老爷颇为不安。
翌日，沈老爷亲往拜见，一顶青绸小轿随着他悄悄进了大门。然而，不到一刻钟，沈老爷便气急败坏地冲出大门，青绸小轿被惊慌失措的婆子慌手慌脚地抬出来，传出娇啼嘤嘤。
长随双手叉腰站在大门外，一脸怒气地冲着那小轿狠狠一“呸”，高声吩咐道：“赶紧着，将脚底下都好生清洗一遍，免得那起子没脸没皮的腌臜货污了咱家的地盘！”
他重重一甩衣袖，骂一声“晦气”，心道：这姓沈的也不打听打听，咱家大爷什么时候贪过女色？莫说你带来的是干妹子，便是生得国色天香的亲妹子，也入不了大爷的眼！大爷人品贵重，恁你什么闲花野草也敢来肖想么？做你的大头梦去罢！
虽则沈老爷算不得彭城一霸，然，其产业的底子还是不差的。只不过先前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搞砸了一桩买卖，欠了好大一笔银钱。那债主也不知怎么想的，转手就将欠条抵给了“谭大郎”。现如今，“谭大郎”便成了沈老爷的大债主。
而今，驳了沈老爷的面子，“谭大郎”却丝毫不曾放在心上。于那笔债务，他自有盘算，哪儿会担心沈家赖账？姓沈的若有那赖账的胆子，也就不至于亲自送个干妹子来了。哼，什么玩意儿？！
倒是——他提醒自己要吩咐长随将此事掩下，万不可给娘子晓得。不然，若娘子一恼，动了胎气，那可就糟糕了！
韩百户在老母寿日收到一个硕大的大元宝，足有一百斤重，黄澄澄，香喷喷，瞅着委实令人垂涎欲滴。
然，韩百户的面儿上却丝毫不见笑意，脸沉得好似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真是棋差一着，非但没有从姓谭的手中捞到好处，还被他摆了一道，丢了个大大的脸面，气得韩百户险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麾下几个小旗围坐在酒桌旁，面面相觑。心有灵犀之人彼此眉眼耸动，交换着眼色，其意不言而喻——这乐子，可就大啦！
可不是么？——谁家过寿收到的礼物是个大元宝呢？
若是真金白银的大元宝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个面做的——便是做得再逼真再喷香，那也是个假元宝啊！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打到韩百户脸上了呗！
就差指着鼻子骂他——
你个臭不要脸的，钻进钱眼儿里的罢？你既爱钱，老子就送你个大元宝，看噎不死你！
韩百户气得脑袋嗡嗡响，心里已经将姓谭的祖宗八百代都给骂了一遭。然，在前来贺寿的一干宾客面前，他却不得不强忍怒气强颜欢笑，吩咐道：“去，将元宝切了来，让大家伙儿也沾沾财气！”
然，不多一会儿，下人面露惊慌之色地出现了，对着韩百户低声禀报。有那耳力倍儿棒之人听见下人道：“大人，那元宝中竟藏着个小元宝——真元宝！大人，该如何是好？”
韩百户眼睛一亮，“多大的真元宝？”
下人面露尴尬，声音更低了，“。。。。。。九钱。。。。。。九分。。。。。。”
韩百户眼中的亮光转瞬即灭，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好！姓谭的，竟连一两银子都舍不得送来！好好好——”
他气得面色涨红，竟比堂屋内高坐上接受众人恭贺的老寿星亲娘的面色，还要红润三分。
“谭大郎”写完家书，细细封了，交与长随，“今儿就送出去。”
“是。”长随躬身应道，想了想，支支吾吾道：“大爷，韩百户那里。。。。。。若是恼了。。。。。。他到底是个官身。。。。。。”
“谭大郎”斜睨他一眼，淡淡道：“官身？哼！他若能下个月还穿着官服，我就跟他姓！”
长随先是一惊，随即喜道：“原来大爷早有成算！”
“一年之内，他娘能过三次寿，当旁人都是傻子么？贪财贪到这个份儿上，自有人要收拾他！”他慢悠悠地褪下扳指，将双手浸入小厮捧着的水盆中，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眸色，“我，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