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舍利酬（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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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郎仿佛牵线的风筝，尾随在大船之后。
他看着那人吃饭就寝，看着那人沐浴更衣。那人的一举一动，竟与自己一般无二，便是一些微小的细节，也毫无差别。
怎会如此？
分明是两个不同的阴魂，却如何会表现得有如一人？
而令谭大郎更加不可理解的是，“他”是如何在自己的肉身中活到现今？
“谭大郎”下船登岸后，便上了一辆久候的骡车。
这骡车并非车行里那等又破又旧还散发着异味的货色。骡子高大健壮，毛色黝亮顺滑，步履轻快稳健。车箱罩以青油布蓬，乍看之下似是寻常，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细节之处极为精巧用心。车厢宽大，“谭大郎”放松了身子斜倚榻上，跪在一角的小厮将矮几上的热茶斟入杯中，又将攒盒里的点心拣了几样出来，双手恭敬地奉到主人面前，“大爷且先用几块，垫垫肚子罢！”
“谭大郎”半眯着眼，似寤非寤，半晌，方轻轻“唔”了一声。
这具肉身非常合用，合用地简直不可思议，仿佛原本就是属于他的肉身。
先前，他也是抱着拼死一搏的念头——哪怕只能享受短短一瞬再生为人的快乐，他也认了。然，哪承想老天爷如此厚爱于他，简直是天降福运呐！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肉身虽则极好，可其原主人委实是个无能的怂人。
读书不成，做生意不成，便是做人，也委实不够上道。为了替他收拾烂摊子，自己可没少花费心力。不过呢，此人的口碑倒是不算太差——蠢笨是蠢笨了些，却好在是个老实人，没啥坏心眼，也就不至于与旁人结下梁子。也就借着这一丁点儿的好处，自己花费了两年的功夫，终于翻了盘。
现如今，爹娘住着高屋大宅，丫鬟仆婢悉心伺候着。娘子穿金戴银，珠翠满头。大宝真是个读书料子，出口成章，可比他那亲爹强多了。倒是娇儿身体太过怯弱，大抵是她娘怀着她时吃不好喝不好，胎里受亏了——得用心补一补才是。念及此，娇儿花一样的小脸便浮现脑海中，“爹爹”“爹爹”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在他唇角绽开。
思念了片刻家中的爹娘妻儿，“谭大郎”睁开眼，掀起车窗帘。
“大爷？”紧跟在骡车旁的长随凑上前。
“进城后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善治小儿科的大夫？”他吩咐道。
“是。”长随恭声应下，心里暗猜这必是为二姑娘寻的大夫罢？大爷真是疼二姑娘疼到骨子里去了！
骡车踢踢踏踏一路不紧不慢地行着，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停在一户宅院前。
高墙掩映下，隐约可见内里的桃红柳绿。而先一步到的下人束手恭立在大门外，见骡车停下来，赶紧上前来，将矮凳送到主人脚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主人下车。
“大爷，里面都收拾妥帖了。虽则已入了春，可寒意未尽，小的便早几日将暖炕烧起来，想着大爷夜里歇息也舒坦点儿。”下人轻声禀报道。
“唔，不错！”于下人的自作主张，“谭大郎”并非着恼，反而赞许地点点头——大抵，他在泗水河里待得太久了，河水阴寒侵染到阴魂，以致于即便重新做人，可骨头缝里还总觉得有股子冷意散不去。旁人到了二月就着春衫，可自己却还要在三月里睡暖炕。好些，现今自己也算是衣食无忧了，这点子炭火钱还花得起。
“谭大郎”抬脚正要迈过门槛，忽然停了下来。他似乎觉察到什么，扭头回望。然，身后出来几张相熟的面孔和骡车，再就是过往的寥寥行人罢了。
咦？是自己的错觉么？可那种感觉，分明就是有谁在偷窥自己呀！
奇怪！
虽则这宅子是“谭大郎”赁来的，却收拾得极好。去年，他与人合伙，开辟了一条新的商路。虽则过程惊险了些，却收益颇丰。
因念着将来要常走这条新商路，他便想着赁房而住。如此，既不必为买房花费一大笔银钱，又不必住在客栈里忍受种种不便。几番打听之下，终于给他寻到这处宅院，虽不过是两进院落，却是个闹中取静的极好所在。
据说这宅院本是某位镇国将军*夫人的陪嫁。可惜，儿子不争气，不晓得犯了何事，牵连到父亲，险没给宗人府撸去爵位。后经一番打点，爵位总算是保住了，家底却赔进去不少。无奈之下，将军夫人便想着卖了陪嫁的宅院补贴家用。可哪承想，口风一放出来，竟是无人问津——毕竟谁也不是傻子，眼见这府上前途不明，乌云压顶，谁还敢凑上来？图便宜买套院子容易，可若是因此而与镇国将军府扯上牵连，万一来日有个啥，那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啦！
如今，便给“谭大郎”捞到了便宜，以一年一百两纹银的租金赁下了小院。
这宅院本就保养得不错，住人的房舍虽不多，却有个不小的花园。当日，“谭大郎”初临此地时，一眼就看出这宅院是个极好的读书之所，光线明亮，环境清幽，读书读累了还能去花园里走一圈轻松一二。他不由叹道：“这家主人的用意定是极好的，只怕想着要给外孙读书用。”
长随视线敏捷地一扫周遭，随即应道：“可不是！只是，岂料儿孙不争气，白白辜负了长辈的心意。”
“谭大郎”笑着问道：“你看这院子给大宝读书可好？”
长随躬身道：“好是好，就是离家远了些。只怕奶奶要舍不得了。”
“无妨。现下又不买它。待着大宝再大几岁，我便设法将他送去白鹤书院读书。届时，再将这里买下来也不迟。”“谭大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白鹤书院就在本地，虽说有生舍可住，只是他怎么舍得让大宝与旁人挤在一间呢？若无小厮厨娘服侍，大宝哪能吃那个苦？
“大爷的意思，是不是再过几年这院子还能再便宜些？”长随到底跟了主人三年，自然听出了主人话中的未言之意。
“你倒机灵——”“谭大郎”哈哈笑道，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都是大爷教导得好，小人若不更加用心，怎能服侍得好大爷呢？”长随的腰弯得愈发恭敬。
沐浴之后，“谭大郎”换上一身松江细棉布的宽松长衫，斜靠在炕枕上。
小厮伏在他身后，捧着烘热的白棉巾擦干头发。而炕下，长随一五一十地禀报。
“沈老爷的贴子昨儿就递来了，想为大爷接风洗尘。”
“韩百户的母亲要过寿，日子就在五日后。”
“瞿老爷的回信还没到，或许是路上耽误了。”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直说了两刻钟才禀报完。
“谭大郎”懒洋洋地支起身子，慌得身后小厮赶紧将帕子放下，将主人的散发捋至脑后。
“早不过寿晚不过寿，我一来就过寿。哼！当我是傻子么？”“谭大郎”冷哼道。
“韩百户虽是官身，却是个眼皮子浅的，连蚊子腿上的肉都恨不能刮下来熬二两油，见着大爷，可不就当做财神了么？”长随亦附和着调侃那韩百户，言辞之间毫无敬畏之意。
“去，找城里最好的点心店，订个一百斤的大元宝，按日子送到韩家去。”他眸中邪光一闪而过，仿若自语，“想当我是财神？哼哼，那也要看你受不受得住？！”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舍利酬（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