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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舍利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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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很久，谭大郎花了很大的力气回忆，才好不容易才自记忆深处，挖掘到自己落水时一星半点儿的残影。
河水很冷，仿佛钢针入骨般，刺得他从□□到灵魂都在瑟瑟发抖。手中的缰绳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空荡荡的双手徒劳地在水中抓来抓去。
一丝滑腻阴冷——比河水还要阴冷的感觉悄然出现在身边，仿佛水蛇的长信，在他毫无觉察的那一瞬突然卷上脖颈。他只来得及在战栗中吐出一个水泡，便被那阴冷的感觉拖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胸前似有暖意缓缓升起。双目虽已合拢，却依然能感受到眼帘之外有微光若隐若现。
只是，这暖意与光芒太过微小，杯水车薪，并不能扭转谭大郎的命运。
他终究——还是做了水鬼。
谭大郎茫然地望向秀才老鬼，喃喃道：“是你们告诉他，他才来抓我做了替死鬼么？为什么？”
秀才老鬼面儿上略有些讪讪，抬起弯如钢钩的指尖刮了刮头皮，虚虚一弹，叹道：“那又如何？冤死在这泗水河中的鬼，成百上千。各个儿都想脱离苦海，哪儿那么容易？老朽在这儿候了几百年，也没轮到。”
说着说着，老鬼突然凑到跟前来，一张青白交加浮肿变形的脸忒是吓人，“倒好叫你晓得，抓你的那位，是个有能耐的。他做鬼的时间还不及老朽的一半，只是人家身强力壮，硬生生凭拳头抢了个靠前的名额。而如老朽这等身单力薄的，只好老老实实地排队候着，单看候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排上我的替死鬼。唉！”
秀才老鬼说得轻描淡写，谭大郎却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窜头顶。
他心里顿觉憋屈，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悉数憋在心里无法吐出一字。呆立半晌，他终究还是默默地转过身，向水底深处飘去。
身后，传来老鬼幽幽地嗤笑：“看好你的宝贝，可千万莫要丢了它！不然，只怕你还来不及排到替死鬼，就要被这河里的精怪吞了阴魂啦！哈哈哈哈哈！”
呜呜咽咽的干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藏着求而不得的贪婪欲望，随着水波飘向远方。
谭大郎抬手轻轻捂住胸口。掌下，是坚硬微暖的触感。
就这样，谭大郎夜夜飘荡在泗水河中，冷眼观望往来河上的小船。偶有落水之人，便有相识或不相识的水鬼纷纷扑上去。大多数情况下，排到名额的水鬼会如愿。偶尔的，也会有不守规矩的水鬼突然冒出来，抢先一步将替死鬼扯下。大打出手自是难免——做鬼嘛，能混到现今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规矩只对弱者有用，强者——从来都是破坏规矩的。
依仗着那枚舍利，谭大郎幸运地在泗水河里飘荡了五六年。其间，他既没有因着冒冒失失地现身于日头下而化作轻烟一缕，亦不曾被水中精怪撕扯吞噬。唯一所要担心的，就是不要被那些舌绽莲花的骗人鬼给哄了——一旦舍利离了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脚趾头想想都晓得！
因着舍利庇护，非但水中精怪绕着谭大郎游，便是那些强横的水鬼，都不得不客气三分。毕竟，不是每个鬼都敢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去强抢舍利的。
而也正因为如此，一些弱小无能的水鬼便纷纷来奉承谭大郎，只为图他施舍点庇护之力，免得做了鬼还要遭受吞噬之苦。
一日，小水鬼宽哥儿急匆匆地来寻他。
“大郎哥——大郎哥——”宽哥儿的模样是个垂髫小童，五六岁的光景，却有着二十多年的鬼龄，“你猜我今儿瞧见谁啦？”
谭大郎恹恹地抬起头，“谁呀？”
“就是那个人——不——那个鬼！”宽哥儿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就是那个——那个捉了你做替死鬼的那位！”
“谁？”谭大郎的眼珠子突然鼓出眼眶，距离宽哥儿的面皮不过几分距离，“你说是谁？”
宽哥儿被骤然蹦出的眼珠子给吓一跳，赶紧眨眨眼，应道：“就是那个捉你的——”
“他在哪里？”大郎一把抓住宽哥儿肥润绵软的手臂，“快带我去寻他！”
不由分说，他便扯着宽哥儿向水面飘去。
于水鬼而言，若有幸能捉到替死鬼，然后附上他的身，披上他的皮，便是重新做人，获得新生。当然，前提是这具肉身足够结实耐用。而绝大多数情况下，水鬼与新得的肉身并不契合，短则半个时辰甚至数息，多则十天半个月，还是会出现身魂分离的现象，人死，魂飞。
然，尽管如此，依然有无数的水鬼前赴后继地扑向落水之人。即便只是极短的光景，然，于经年累月饱受河水阴寒之气凌虐的水鬼们，温暖和煦的阳光，馥郁芬芳的花香，五味俱全的饮食，等等等等，无不诱惑着他们如飞蛾扑火般投入人间。
故而，当谭大郎在宽哥儿的带领下飘至水面时，已经有众多水鬼或是借着水草的阴影，或是躲在往来舟楫底下，看热闹似的围着一艘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面儿上，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无比的羡慕。
同样都是水鬼，咋就同鬼不同命呢？
抢到替死鬼脱离苦海——这样就不说了——谁叫人家拳头能打呢？可哪承想，这死鬼非但附了身，居然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且，一活就是五六年！
这简直不合规矩！
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啦？
即便是总爱自诩“看透世事”的秀才老鬼，此刻，也酸得不行，皱着鼻子道：“且看他得意到几时？以老朽这数百年的眼光看来，此人的气数将近，也活不了几日啦！”
旁边一额头血里呼啦的娉婷女鬼嗤笑道：“死秀才，就你那破眼光，哼，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罢？！”
另有一清秀小生模样的男鬼奉承道：“姐姐说得正是！死秀才老眼昏花，分明是眼馋人家，求而不得尽说酸话。”一边说着，他还立起巴掌在鼻子前扇了几下，做出个酸不可闻的姿态来，逗得那女鬼咯咯直笑。
周遭种种，谭大郎一无所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船头之人吸引住了。
高大的商船上，七八个人围坐一团。而居中者，正是谭大郎——啊不，是披着谭大郎之皮的那个——水鬼！
一袭竹青色绣暗纹云字缠枝的绸衣，在日头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抬足举手之间，仿佛银水在缓缓波动。这样的绸衣，谭大郎只在绸缎店里见过，价格贵得令人咋舌，他连问都不敢问，此刻，却穿在那人身上。
那人摊开手，似乎在与身旁的人比划什么，不时哈哈大笑，而周遭之人无不奉以恭敬谄笑。秾翠剔透的扳指仿佛一汪碧水，将日光折入谭大郎的眼中，灼热的痛感令他不得不闭紧眼睛。然而，眼睛虽闭上，脑海中却满是那人的容貌。
相较于落水那年的容颜，此刻的“谭大郎”显得更加老成，唇上的两撇小胡须修剪得极为妥帖，为原本的忠厚相平添了几分威严。
这样的“谭大郎”，令水鬼谭大郎既熟悉又陌生。
他不由自主地想开去——这个“谭大郎”穿得那么好，人人都奉承他，他在做什么呢？有没有人觉察出他其实是个鬼？他还是“谭大郎”么？若他仍旧是“谭大郎”——
他突然害怕起来。长久以来强压在心里的种种思绪，此刻，有如绵绵不绝的水草，紧紧缠绕在谭大郎心头，仿佛要将他的心缠碎——
家中爹娘还活着么？
那人会不会已将爹娘谋害了？
娘子呢？
大宝呢？
还有——还有未曾见面的孩儿——
一瞬间，各种念头齐齐充斥在谭大郎脑中，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破。一个声音自他心底轻轻响起——
“我要回家！我要见爹娘！”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成为谭大郎耳边唯一的声音。突然，他觉得身上一轻，仿佛脱离了泗水河的束缚，
在众鬼的目瞪口呆中，谭大郎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的风筝，飘飘忽忽地从水中冒出，追随在商船之后。
日光如火，照在谭大郎身上，却不见任何反应。他似乎被一层淡淡的光芒所包围，纵然烈阳也无法伤害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