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舍利酬（七）
...
-
虽则是头一回亲见，谭大郎却猜度——只怕这枚珠子便是舍利！
盖因他娘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要去庙里上香，他身为独子，自然要亲陪。与庙里的和尚相熟了，自然也会晓得一些神神怪怪的故事，什么紫金盂钵镇邪妖啦，什么大红袈裟罩山头啦，虽是姑且听之，却多多少少在心里留下了些许印记。
故而，面对骤然出现在僧人骨灰中的奇异之物，他竟然无师自通地便认出了其为舍利。
老实说，有那么一瞬，谭大郎是不大敢相信的！
传说中，舍利乃为得道高僧的修行功德所炼就，五彩耀目，神妙非凡。眼前之物，宝光熠熠，氤氲流转，只是，那僧人——委实不大像是得道高僧的样子！
哪有高僧死得这般凄凉无着？不该是香油抹身、花团锦簇，在钟铃梵乐众僧环绕中往生极乐么？
死在这么一座荒山野庙中，还无人收尸，哪里有半分得道高僧的体面！
尽管心里有些嘀咕，可到底，好心肠的谭大郎还是将僧人的骨灰一点儿不落地收进陶罐里。而那枚舍利，自然被他揣进怀中。
因着要为荒庙僧人收尸，谭大郎被伙伴们无情地抛弃了。此刻，天色已暗，再去追寻伙伴已不太现实，便只得在荒庙中寄宿一夜，待天亮了再赶路。
这样的打算本也无错。然，他却万万不曾料到，只不过推迟了一日入彭城，他的人生却发生了惊涛骇浪般的剧变。
彭城附近有条河，唤作泗水。
说起泗水来，乃是大大的有名。
据传，大禹定九州铸九鼎，自此，九鼎成为正统王权的象征。而周朝末期，王室衰微，秦昭襄王夺鼎，其中一鼎在迁移途中不慎落入泗水。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念念不忘落入泗水中的那只遗鼎。正如《史记 秦始皇本纪》所载，“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
泗水之名，于史有载。
谭大郎久闻泗水之名，也揣着要一览泗水风光的小算盘。然，哪承想，自己竟会以一种绝难意料的方式出现在泗水河边。
凶恶的呼喝之声就在身后，越来越近。谭大郎牢牢抱紧小毛驴的脖颈，用力之大，勒得小毛驴直翻白眼。只不过，现下并非细细计较的时候，先逃命要紧！
额滴个神呐！天晓得怎地在彭城外居然还有流匪？谭大郎委实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往前数三年，物丰阜华的彭城方圆几十里，都是一派田舍土陇，农人稼穑好不繁忙。只是，青苗法颁布后，田舍渐渐空了，土陇渐渐平了，双脚溅泥的农人们，或卖田，或离乡，十室九空。
而此刻，手持棍棒紧追在谭大郎身后喊打喊杀的流匪，就在数个月前，还是面对追索青苗贷偿款的差役哀求磕头的老实农人。
也不知是小毛驴的求生本能发挥到了极致，还是流匪久未饱食无力追杀，终于，谭大郎在泗水边上摆脱了身后的流匪。
他手软脚软地瘫坐在泥里，只觉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好半晌都缓不过神来。
天色渐暗，河对岸缓缓飘过来一只小船，谭大郎如见救星般立马跳起来，又是喊叫又是蹦跶，终于引起了船家的主意，调转方向，向着这边渐渐驶来。
泗水并不十分宽，怎奈春季涨水，水流不慢，一叶小舟驾起来自有些摇摇摆摆。夜风渐大，刮得人脸生疼，船身也摇摆地愈发厉害。
河水哗哗，密密切切地拍打着船舷，不时有浪花飞溅到谭大郎脸上，令他心慌不已。
“这位先生，快进船舱罢！外面风大浪大，莫要打湿了衣衫。春水还冻人得很，衣衫湿了会生病的——”船家双手紧紧把着船桨，大声叫道。
——虽则是行商，谭大郎却总是一身读书人的长缀打扮，言辞之间又带着斯文，难免被旁人以“先生”呼之。
谭大郎心知船家是一番好意，却不敢离开小毛驴半步。毛驴身上驮着的，是他此趟彭城之行的全部家当，若是有个闪失，非但本钱折了，且，只怕他就再也不能出来行商了。
褡裢上已裹了一层油布，然，风大雨大，依然难保没有雨水渗进去。褡裢里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果脯蜜饯，哪怕是略略沾一点儿水，都会变味。他怎敢大意？
一个浪头打过来，谭大郎只觉得脚下东摇西晃，连带着脑袋都发晕。他紧紧拽牢缰绳，然，小毛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嗷嗷大叫，四只蹄子“踢踏踢踏”不停地蹦跶。
谭大郎来不及安抚惊恐交加的小毛驴，只能用力抓紧缰绳。只是，小毛驴的劲道越来越大，缰绳将他的手掌勒得通红，毛刺划出一道道血痕。终于，小毛驴再也忍不住了，愤怒地张开大口，眦着牙便冲着谭大郎面上用力咬来。
甭看毛驴是吃草的，可绝不能小觑那口大板牙。若发起狠来，一口啃掉半张脸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驴嘴里的热气与雨水的森冷，交杂着扑面而来。谭大郎本能地向旁边急闪，却不妨手下一松力，小毛驴觑准机会用力挣脱缰绳，调转屁股，就要往河里跳。
谭大郎只觉得手下一空，大惊之下，伸长了手臂就要去捞，却不想捞了个空。结果，小毛驴没捞到，自个儿却因着脚滑，来不及刹住，“噗通”一声栽进泗水河中。
河水湍急，浪头一个接着一个。船家急得大呼小叫，却只见谭大郎的脑袋在起起伏伏的浪涛中晃了一晃，便再也寻不着了。
自己是如何落水的，谭大郎已然记不清了。而当他再度清醒时，却是亡魂一缕。
老实说，从生到死，并没有那么痛苦。大抵，他死得太利索，以至于谭大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未曾反应过来自己已是个死鬼了。
既是死鬼，接下来要做的事阖该是上黄泉道，走奈何桥，然后到阎罗殿前辩一辩自己的生平善恶，十八层地狱游一游，再喝一碗混混沌沌的孟婆汤，踏上轮回道，或做人，或做畜生，开启新的生命旅途。
然而，奇怪的是，谭大郎既不曾入阴曹地府，亦不见无常鬼差锁拿，倒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散人，整日价在泗水河里飘飘荡荡，好不逍遥。
泗水河里水鬼可真不少，从几百岁的，到几个月的，男女老幼，委实令人大开眼界。谭大郎初初发觉自己变成水鬼时，好生伤心。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男鬼却是可以哭一哭的。
一场无泪的嚎啕大哭之后，他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憋屈。不过，还未及酝酿出再哭一场的情绪，便有经年老鬼来寻他说话。
那老鬼也是的读书人，据他自己调侃，活着时是个极酸腐极酸腐的穷秀才， “之乎者也”总挂在嘴边，动不动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顺，成天价不是吹胡子瞪眼就是捶胸顿足。一朝变鬼后，虽囿于泗水河里无法离开，却见识了朝代更迭兵灾人祸，富贵盈门会在一夕之间变成马下血泥，雕梁画栋也难逃沦落荒冢野丘的命运。渐渐地，他生前的种种臭不可闻的毛病被治得一干二净，却多了个新毛病——用他自己的话说，看多了人世沧桑，倒有些不敢做人了！还是做鬼来得容易些！
做鬼真得容易么？
依着谭大郎这段时间的观察，做鬼其实也是极辛苦的。
鬼不能见日头，阳气一起，就得躲在江水里。而江水是极冷极冷的，是那种能够将魂魄刺透的冷。江水里除了水鬼，更多的是各种鱼虾鳖蛇。这些水族若开了灵智，简直就是水鬼的克星——于水鬼而言，这些水族精怪不啻于景阳冈上的吃人老虎，一口一个水鬼吞下肚，又快又猛，完全不打丝毫商量。
所以，水鬼们总是比较抱团的，既为了防范吃鬼的精怪，也是为了能够彼此之间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谭大郎听不大懂。
酸秀才鬼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面儿上突然一僵，仿佛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吭哧吭哧了半晌，这方道：“就是那个。。。。。。那个啥。。。。。。抓替死鬼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谭大郎好一会儿都没听明白他说的啥。直至好一会儿，他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就是个替死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