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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舍利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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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谭大郎当即吓得软作一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正殿。
熟睡中的伙伴被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险没吓个半死，正在恼火之中，便见谭大郎踉踉跄跄地冲进来，一手指着殿后，带着哭腔结结巴巴道：“有鬼——鬼！”
伙伴们纷纷跳起来，领队更是面色森冷，厉声呵斥道：“休得胡扯！哪来的鬼？莫要危言耸听！”
大郎用力摇头，“真得有鬼！就——就在殿后的土房里——土房——”
众人皆晓得谭大郎是个老实人，任谁撒谎他都不会说瞎话。见他吓成这般，不免有人信了三分，面上露出惧色，颤着腔调问道：“真有鬼？你——没看错？”
此时的谭大郎，已是吓得面无人色，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却是片语也说不出来。
领队自是见多识广，胆子大，并不相信。他顺手抄起一根臂粗的哨棒，对着空气用力抽了两下，凛冽的气流发出嗖嗖啸叫。
“走！随我去看看！”他一挥手，率先向殿后奔去。胆大的伙伴从篝火中抽出一根木柴，擎在手中，紧随其后。待伙伴们纷纷跟去，谭大郎这方心惊胆跳地缀在最后。
谭大郎被一旁的伙伴重重一推，跌跌撞撞地冲向前几步。在伙伴们鄙夷的眼神中，他哆里哆嗦地瞪大双眼，凝视细看——
土房里，的的确确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颅骨架，然，于他口中的“鬼“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领队冷笑道：“喏，这就是你说的‘鬼’？！”
在火把光亮的照映下，众人看得清楚——
骷颅身上裹着一袭破烂不堪的僧袍，几成敝缕的下摆处，露出结跏趺坐的两足。
这哪里是鬼？分明是位坐化的僧人。
“嘁！大惊小怪的，没得扰了老子的好觉？”
“就是！小鼻子小眼的，连死人没见过么？可恨！”
“是不是男人啊？胆小如鼠，呸！”
赶了一天山路的伙伴们各个儿都气得够呛，口中自然骂骂咧咧地，对谭大郎不予半分好脸色。
“走啦走啦！快回去睡觉，早上还要赶路了，务必要在天黑前进彭城！”领队亦是一肚子的没好气，招呼着伙伴们赶紧补觉——山路难行，若睡不好觉精神头不足，难免要出岔子。
他恶狠狠地瞪着谭大郎，直瞪得大郎怯怯地缩颈垂首，这方重重一哼后走开。
翌日清晨。
因着昨晚那一场闹，伙伴们睡得自然不够好，各个儿怨气冲天。谭大郎自知理亏，任由伙伴
们出言不逊，却不做半分辩解，只默默地拾掇物件，尽量多做些活计，只当是弥补一二。
待得行装收拾妥当，即将出发之际，谭大郎突然扯住领队，急急地低声问道：“那个。。。。。。啥。。。。。。”
领队不耐烦道：“有话就说，无话放手！”
谭大郎咽了口唾沫，讪讪道：“那僧人尸骸。。。。。。是不是阖该收敛了去？”
什么？领队的眼睛登时瞪得有如铜铃，“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竖起食指，指了指天，“都这个时辰了，咱们赶路都来不及，你还想着那等闲事？”
“不是——”大郎说得有些艰难，“昨晚是我的错，可是，那尸骸。。。。。。总不好就怎么曝露荒野。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所以。。。。。。”
“所以怎样？”领队不假辞色，“所以你就想发滥好心？且省省罢——”他用力戳着谭大郎的胸口，怒道，“途径此地的商队不在少数，你看看哪个理睬过？我劝你少管闲事，专心赚钱才是正经！莫叫你娘老子后悔养了你这个儿子！”
领队的话说得有些狠，刺痛了谭大郎的心。他立时噤言，不再作声。直至临出发前，他再度悄悄地回首一顾，视线却被破敝的大殿所阻隔。
日头渐高，眼见时近晌午，领队终于发话，要众人休息半个时辰，吃吃干粮歇歇脚，然后一鼓作气赶往彭城，又道：“大家伙儿都晓得彭城是个好地方，好地方自然有好酒。咱们早一点赶路，便早一点进彭城。待入了城，我请大家喝彭城有名的‘玉液春’！”
伙伴们纷纷叫好，唯有谭大郎闷闷不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干粮。
待众人吃过干粮，打盹儿的打盹儿，抠脚的抠脚时，他方悄悄挨近领队，欲言又止。
领队见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儿，本不想理睬他，可转念一想，毕竟这是最后一趟带他了，好歹相识一场，也不能那么给人没脸，便耷拉着眼皮子，淡淡问道：“做甚？”
谭大郎期期艾艾道：“那个啥。。。。。。。我想。。。。。。我想。。。。。。”
他吭哧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想”啥来。领队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喝道：“有屁快放！”
谭大郎被这声暴喝吓得顿时一激灵，立马道：“我想回一趟那庙里去。。。。。。”
虽则只说了半句话，领队却立马猜出了他的未尽之意，不由拧紧眉头：“我说你是吃饱了撑得怎么着？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方才已说，今儿务要入城。若让大家伙儿为了候你一人而耽误入城，耽误了正经事儿，你担待得起么？”
谭大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悄声驳道：“我速去速回，不会耽误大家伙儿多少功夫的。”
“哼！说得什么荒唐话！你且问问他们，哪个肯应你？”领队不以为然。
“可是。。。。。。那僧人委实可怜，都已是一堆白骨了，还只能。。。。。。好歹让他让他入土为安罢。。。。。。”谭大郎的声音虽低，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固执之意。
领队只觉得不胜厌烦，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是不会等你的，想必大家伙儿也不会等你。若你要去做你的滥好人，那就自个儿去，甭耽误大家伙儿的正经事！”
谭大郎怎么也想不到领队竟说出如此无情冷酷的话。他怔怔地望着领队，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不曾再说出哀求的话，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此趟彭城之行，因着本钱极少，谭大郎只采买了一些便宜易携之物。
青州盛产水果，蜜桃、银瓜、山楂、柿子等等，皆有美誉。新鲜水果不易携带保存，他只捡着干果蜜饯采买，桃干、瓜干、山楂脯、柿饼。。。。。。左右不过八九样，拢共也就一百多斤，装在一只大褡裢中，由着小毛驴驮着。
领队既说了那样的话，大郎纵好性儿，也不愿再搁下脸面，只沉默着将自己的那头小毛驴独立牵出来，冲着领队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又与几个关系尚可的伙伴打了声招呼，一句话也不多说，折返往荒庙方向而去。
众人皆不敢相信，更有几个将眼睛揉了又揉。
“他吃错药了罢？”有人喃喃自语。
“睬他做甚？”有人重重一“呸”，“走了正好，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磨磨唧唧，黏黏糊糊，哪儿有半点生意人的能干样儿？看着他就来气！”
领队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只觉得不得劲儿，却并不后悔说出先前训斥大郎的话。
待谭大郎返回荒庙后，已近酉时。
山里天黑得早，此刻的荒庙已是昏影暗沉，寒意悄生。
谭大姐将那土房中的骸骨小心翼翼地搬出来，又细细查看了周遭并无遗落的碎骨，然后在土房前搭起柴堆，将骸骨放在柴堆上。
一支柴火丢过去，很快，柴堆便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火苗渐高，浓烟愈重，不多时，白森森的骸骨被火苗吞没。
释门讲究火葬，火化后的骨灰入陶罐以藏。
谭大郎手中却无陶罐，只得扯下一截粗布，将骨灰捧入粗布中。
“这位师父，你且忍耐着些。弟子也是无法，才想出这般下策。待弟子入了彭城，必拣选一只上好的陶罐，再将师父的骨灰送往彭城的寺庙中去，不至于令师父遗骨流落荒野。”
他一边收拾着骨灰，一边低声絮叨着。
突然，一道光芒骤入眼帘。
灰白的骨灰中，一枚水滴状的珠子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美丽的光芒。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通过枝桠的缝隙悄然落在院中。朦胧的余晖下，剔透的珠子莹光流转，折射出乳色的光晕。
大郎恍入梦中——
这，便是传说中的舍利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