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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舍利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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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反应令谭家老两口大出意外。
依着大郎的脾性，怎么瞅，都不像是会喜欢做生意的样子。这几年行商做下来，辛苦不说，还收入菲薄。只是，大郎自己不吭声，老两口也只当是儿子顾及脸面，不愿开口言弃。
现如今，家中境况一日不如一日，且还欠了亲家一笔钱。原想着这趟行商走下来，纵不赚多少钱，起码要把欠亲家的银钱还了。结果呢？唉！
纵然亲家至今未出言催还，可先前儿媳妇回娘家，却是垮着一张脸返家的。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望着冥顽不灵的儿子，谭父不由恼怒，“你想做？你喜欢做？那你想过没有，家中可还有本钱？难不成你要一家老少勒紧了裤腰带不吃不喝留下银钱来给你做本钱么？”
“我。。。。。。我。。。。。。”大郎满面惊惶，张口结舌。
谭父声色俱厉，谭母却是语气凄婉，“大郎，你看看，自个儿的年岁也不小了。前几年你还年轻，爬山涉水的，也不怕辛苦。几年下来，你也算长了见识，阖该在家里安心度日了。在家中，便可用心教大宝读书，自不必送他去学堂里，还省了束脩银子。且，你也能多陪陪你媳妇儿，好生看着她将孩儿生下来。再说，我们老两口，还能活几年？能看护你一日算得一日——”说着说着，谭母捂嘴哭将起来。
父亲的责骂，母亲的泪水，如钢刀银针般扎在谭大郎心头。他几乎就要开口认错，向爹娘保证再也不做行商了。然，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其实，家中境况如何，谭大郎如何不晓？他只是为人老实，又不是傻，爹娘妻子的神情眼色，他怎会真得一无所觉？每一趟行商归来，他掏出怀中小小的布包，心里不是不愧疚的。然，不知怎地，就如鬼迷心窍般，他就是舍不得放弃，哪怕被伙伴嘲笑，哪怕被妻子抱怨。“行商”两个字，有如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他的心紧紧缠住。
便是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行商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思忖片刻，谭大郎缓缓伏下身子，“爹，娘！儿晓得自己没本事，让爹娘失望了。求爹娘再给儿一次机会罢——就一次！这次之后，无论怎样，儿都不再出门了，一心一意侍奉爹娘，养育孩儿。求二老再给儿一次机会罢！”
说着，他不顾地面坚硬，“当当当”地用力叩起来。
谭母只不过略略迟了一步没拦住，大郎的额头顷刻间便嗑得又红又肿。
见一向听话的儿子如此固执，谭父还能说什么呢？沉默良久后，只得恹恹地一摆手，“好罢，且随了你的愿。只这次出门后，你自该收收心了。”
丈夫即将出发，大郎娘子又是难过又是不满。娘家嫂嫂的冷嘲热讽言犹在耳，丈夫却全然不顾，也不知他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收拾行装时，她便借口有孕在身不舒坦，只草草整理了几件衣衫，便再也不肯理睬大郎了。大郎倒是似无觉察，安顿着让她躺下休养，自己一头扎进包袱堆里手忙脚乱地拾掇。气得大郎娘子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戳得心口直发痛。
在父母妻儿的怨念中，大郎终究还是出发了。
一队行商中，他的包袱最小，乍看之下，委实不像是出门做生意的人，倒像是给人打杂帮工的。领队再见他亦是不耐烦得紧，眉头连抽几下，忍了忍，到底没有说什么难听话。可其他伙伴就没什么顾忌了，明嘲暗讽，不时飘来。大郎只顾拉紧骡车缰绳，低头用心走路，不做一句辩驳。
领队冷冷地瞅着大郎的背影，心里想起了自家叔父的话——“大郎他爹已经给我送过话了，只此一次之后，他便再不允大郎出门了。你且再看顾他这一回，回来后，叔父自有补贴你的。”
看顾大郎并不费什么力气，只消将他当做出死力的人罢了，有什么累活脏活，悉数交给他，总是没错的。至于赚钱什么的，呵呵，大抵，他是没这个命罢？！
这一趟行商是往彭州去。
从青州往彭州，既有水路，亦有陆路。水路平稳些，时日却要久些。陆路自然辛苦，却能快上几日。
领队选了陆路，一来是节约路费，二来途中有几处地方，即可采买亦可抛售，进进出出，也能挣些银钱。伙伴们都是能吃苦的人，自然无二话。
一个月后，旅途渐近目的地。
眼见还有一日就到彭城了，领队发话道：“大家伙儿鼓鼓劲儿，争取明日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得彭城去。到时，我请大家喝酒吃肉，好生消散消散！”
“好！”众人哄然叫好。
为了赶路，是日，众人便没有在镇上驻足，而是连夜赶路。直至夜色昏暗，无法看清山道，这方打算觅个合适的地方将就着混过一夜。
所幸的是，虽山路崎岖难行，却给他们发现了一处可以栖身的荒庙。
荒庙不大，山门只剩几块破损不堪的基石，便是正殿，也在风吹雨打中开了天窗。端坐佛龛中的佛像斑斑驳驳，面目模糊难辨，两侧的菩萨更是断手断脚，不是露出稻草就是支棱着一截断木。
满眼望去，皆是凄凉。
只是，庙中凄凉，却未影响到兴致勃勃的伙伴们。篝火燃起，众人一边取暖一边啃着干粮，纷纷憧憬着待得进了大名鼎鼎的彭城，该当如何大赚一笔。直至月挂高枝，篝火渐暗，众人这方各自歇下。
兴许是烙饼太干，夜半时，谭大郎给渴醒了。他轻轻摸索着，很快摸到了自己的水囊。然而，水囊入手却极轻，再晃一晃，不闻水声，可见是没水了。
大郎不免奇怪——他分明记得还有半囊水的，怎地就空了呢？睡在左右的伙伴，鼾声此起彼伏，至于是谁趁他熟睡之际偷喝了他的水，只有天晓得！
大郎受伙伴欺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他素来好性儿，纵受了欺负，也只是忍忍作罢。就如这次，他也只是无奈地将水囊放下，徒作苦笑。
伙伴的欺负可以忍，口渴却是忍不住的。谭大郎只觉得喉中焦灼如焚，口渴难耐，不得已，只得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越过伙伴，悄悄往殿后摸去。
荒庙的正殿后面是几间半坍的僧寮，土墙茅顶，野草萋萋，将破屋遮去大半。
明明暗暗的月光下，夜风卷着枯叶在破败的门窗间来回穿梭，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呜呜咽咽。高过膝的野草中，传来悉悉索索的碎响，令人徒增寒意。不知栖于何方的夜枭桀桀嚎叫，带得树枝哗啦啦一阵乱摆。
谭大郎只觉得寒意袭人，头顶发麻。他有心缩回伙伴身边，可难捱的口渴却又拦下了他的脚步。
无奈之下，哆哆嗦嗦的大郎只能在东张西望中找水。
突然，透过朽了木棂的窗口，一片暗影扫入大郎眼角余光。他登时定住了，缓缓转过头。
一片云彩自弯月前款款飘开，月光渐亮，不偏不倚地透过毫无遮拦的窗户照进来。
这一瞬，谭大郎看得分明——
月光下，一副骷髅骨架倚墙而坐，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自己，白森森的牙齿微微张开，似乎下一刻就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