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舍利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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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是个极辛苦的活计，走南闯北，餐风露宿，银钱进进出出，而所赚得的差价，在经过一路上打点各色人物之后，还能剩几个呢？
而这一点，在谭大郎身上体现得犹为明显。
他本钱本就不多，所采买的也都是便宜货——这倒是领队的好意，怕他一下子投入太多，万一有个不妥，亏了本钱——但，倒霉就倒霉在大郎委实耳根子太软。无论是卖家还是买家，只消叨叨几句自家如何艰难种种吃力，不消半刻钟，再瞅瞅大郎的脸色罢——必然显出不忍的神情来，然后呢——自然是他付出的比旁人多，而收获的比旁人少。
见此情形，领队自然要说道几句。可哪承想，每每劝他的时候，他应承得倒是老实，可转过头再遇上叫苦的卖家买家，照样还是那般。
三番五次下来，领队也难免上火，深觉着此人冥顽不灵。
头一回做生意，赚得一两零八十文净利，这于谭家而言，真说不上是好还是歹。
沉默良久，谭父挤出个笑容，哈哈笑道：“我儿还是不错的，头趟买卖就赚了钱，委实不易！”
谭母亦附和道：“正是这话！瞅瞅旁人家，哪有不亏钱的？大郎能有这等出息，娘真心欢喜！”
倒是大郎娘子一声不吭，只紧紧搂着儿子，将整张脸埋在儿子胸口，掩藏下眸中黯郁之色。
谭大郎还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相较其他伙伴，他赚得的确太少了，甚至还不及人家的三成。然，待微薄的收益呈放在二老面前时，爹娘非但没有怪责，反而夸奖鼓励他，令大郎备受鼓舞，心下的惶恐一扫而光，面儿上也显出光彩来。
在家里歇了半个多月，大郎又开始准备第二趟行程了。
只是这一回，谭父的叮嘱更多了。其中的缘由，自然是他已然晓得自家儿子做起生意来是个什么路数。
老友特特专程来寻他，将自家侄儿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到底是头回做生意，出些岔子，也是难免的事。只是，毕竟投入的是自家本钱，且，来来去去小半年年，再怎么着，也不能白辛苦一趟。” 他见谭父面色不虞，又劝道：“其实，大郎确是个好孩子，能吃苦，肯出力，一趟山路走下来，旁人哪个不叫苦？唯有大郎咬牙忍着，将前前后后的货车照应得极好。若是人能再活络些，那就更好啦！”
谭父闻言，心下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可当着老友的面，还得表现得刚硬些，大手一挥，道：“他是个新手，吃苦出力自是阖该。只是他读书读得有点呆，还得烦劳贵侄儿多多照应！”
老实说，领队甫一回来，便来寻自家叔父，叨叨叨叨，吐了一肚子苦水。多年生意做下来，他早已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经此一趟，便看出来谭大郎压根儿不是干行商这一行的材料。故而，于他看来，谭大郎阖该就此罢手，安安生生地窝在爹娘身边本本分分地过他的小日子。
倒是老友细细思量后，还劝他：“你也说了，大郎只是不大做生意，却并非蠢钝。可是，谁生来就是会做生意呢？想当年我带着你时，你还时常算错账。若非我不错眼地盯着，多少本钱都不够你赔的。”
领队登时臊红了脸，期期艾艾道：“那时候，我不是还小嘛。。。。。。”
“谭家大郎现今也不过二十出头。你且多带他几次，帮他开开窍。再说了，方才你不也说他性儿好，怎么吩咐都应下，旁人说些不好听的话也不叫嚷。若你能将他带出来，将来必是你的得力帮手。”
领队一听，哎呦喂，貌似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他做领队多年，也曾带出来几个人，可人家自觉有了能耐，便离了他去寻更好的生意去了。若是换做谭大郎，依着他那性子，想必是干不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儿来罢？
因着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后面的几趟出行，领队对谭大郎可谓是多加忍耐。采买时，他手把手地叫大郎如何精挑细选货品，如何与卖家压价；售卖时，他甚至在一旁盯着，生怕大郎哪根筋搭错了搞出岔子来。
待得好不容易将此行货品悉数售尽，领队累得险没吐血——深觉得带亲儿子做生意也没这般操心！
他既是这般想，自然也就这般向叔父告状，“倘是我儿子蠢成这样，早给我打死了！”
老人家诧异非常：“你都这般盯着了，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领队气急败坏地直跺脚，“叔父您哪里晓得人蠢起来能没边儿到何种地步？是，这趟生意，总算是赚得十几两银子，可转眼就给散去大半，简直拦都拦不住啊！”
“怎会如此荒唐？”
“我见他将银两收了，自然放心，便去忙活其它事体。岂料他他他。。。。。。”气急之下，领队一口气上不了，连连咳嗽，“也不知被谁起哄，竟打肿脸充胖子，要请一整队的人上酒楼大吃一顿。叔父，您想想看，一队人二三十个，若真要叫上好酒好肉放开肚皮了吃，二三十两银子都不见得够用。我紧拦慢拦，总算劝得他松了口，却也只肯换家便宜的食肆吃饭，还说什么‘承蒙大家伙儿多方体贴照应，无以为报，聊以薄酒相酬’。啊呸——”领队一想起当日情形就觉得牙酸。
“那最后还剩多少银钱？”老人家急急追问。
领队摇摇头，“我哪有心情问他啊！反正，原本听他说要给家里人带些礼物，可末了，也没见他买啥。两手空空，看他如何腆着脸见他爹娘？！”
言辞之间，充斥着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做了两三年行商，谭家的家境非但没有如愿好转，反而一年不如一年。
原本，谭家爹娘还攒了五六十两银子，岂料，几年行商做下来，总是赔的多，赚的少。便是赚来几文，也不过是微薄的仨瓜俩枣。如此一来，老两口辛苦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养老钱，竟给亏得不剩几个。
而自朝廷推行青苗法**以来，农家的日子愈发难过。这青苗法的本意是春贷秋还，以接济补助因多种原因无力耕种的农家。然而，地方官却层层加码，非但强行让百姓借贷，更是提高利息。又因着王相公推行新政过于急切，地方官为了邀功，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使得这一为国为民的良政，反而成为地方官府勒索百姓的好借口。百姓苦不堪言，农户纷纷破产，卖儿鬻女。
谭家虽不是农户，可在乡下老宅也有几亩薄田，赁与乡人耕种。可即便如此，也难逃官府的火眼金睛，硬是逼着谭家向官府贷款。贷款本金虽不多，可利息却吓死个人，到了秋收时节，一张连本带利的偿款单子重重拍在谭父面前，险没惊得他老人家厥过去。
谭父忍恨含血地还了青苗贷，转身一发狠心，索性将那几亩薄面给卖了。谭母还有些舍不得，却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只得含泪认了。
眼见着大郎娘子的肚皮又鼓了起来，家里又要添一张嘴；而大宝也快到了读书的年纪，束脩的银钱还没下落，怎不令人心焦？
无奈之下，老两口便只得将一处租房给卖了，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过了初春，新的一趟行程又要开始了。
相较于以往，这一回，谭家人的面上多了几分欲语还休的不安。只是谭大郎并无觉察，依然兴致勃勃地收拾行装，准备物件，单候着领队来接他一道出发。
谭父见状，叹息不已。思量了几日，还是将儿子唤至面前，试探着问：“儿呀，你还想着要出门么？”
大郎精神头十足，用力点头：“这是自然。听闻这次我们要往彭城去。那里物丰阜华，定会做成大生意！”
“可是，咱家已没有什么银钱给你做本钱了呀？”
“啊？”大郎愣了，“前不久不是卖了一间房吗？”
谭父忍怒道：“正因为家里没什么银钱了，才会卖房。难不成你以为卖房是为了给你做本钱？”
“可是。。。。。。可是。。。。。。”大郎顿时慌了，急得直搓手，“怎会这般？怎会这般？”
一旁的谭母忍不住道：“儿呀，你做了几年行商，到底做得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数？先前咱家一年还能做两三套衣衫，打去年起，咱家就没做过新衫。我们大人穿着旧衣也就罢了，难不成还叫大宝破衣烂衫地去学堂读书？再看看你媳妇儿，怀着孩子，想要吃个合口的，还得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咱们老谭家何时丢过这个脸？！”
或许谭母的语气有些重，大郎“咣当”就给跪地上了，哀求道：“爹，娘，儿真不晓得家中会这样艰难？儿以为。。。。。。以为。。。。。。”他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要不，咱们就不要做这一行了？”谭父到底心疼儿子，见状不由放软了腔调，“你来来回回几趟，人也辛苦得瘦了一大截。再过几个月，你媳妇儿也要生了，何不在家里陪陪她呢？”
谭父原以为儿子会顺着自己的话答应，哪承想，话音方落，便见大郎登时抬起头，双眼瞪得溜圆，连连摇头：“爹，不要！我想做行商！我喜欢做行商！爹，您让我继续做下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舍利酬（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