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舍利酬（三）
...
-
谭父的老友是个热心人，又感念谭父的救命之恩，特特将侄儿唤来，细细嘱咐了一遭，又语重心长地叮咛，“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谭家伯伯时运不济，只得了大郎一个儿子，却不大像是能成事的样子。不过呢，我想着他到底还年轻，先前是拘在家里见识少，现如今你用心带着他，有什么不懂的就尽量教教他，别嫌烦。你且辛苦些，多带着他走走商道，待几趟之后，渐渐地脑子开窍了，你也就可以放手了。”
“叔父放心，侄儿省得。”侄儿拍着胸脯道，“只要不怕吃苦，人笨些算什么？老实人才不会耍奸猾，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聪明不懂装懂的人。”
“正是这个道理。”老人家连连点头，又啰嗦了几句，见侄儿连声应承，这方松了口。
做商人，甭管是行商抑或其它什么商，都是需要本钱的。
送走了老友，谭父便开始为儿子张罗本钱。
谭家的家境只算得上是温饱有余却家无太多余财，最值钱的家当就是乡下的几亩薄田和青州城里的几间空房。薄田赁于农人耕种，支撑着家里一年到头的口粮，而空房的租金也不多，一年下来拢共也就收得十多两银子。收益虽微薄，可这些年下来，老两口也攒了五六十两，为的就是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现下，可不就到了要用银子的时候么？
谭母将藏银子的包裹拿出来时，手都是颤巍巍的。
“他爹，你可真想好了？”谭母的手紧紧按在包袱上，显得极不情愿。
“你莫要担心——大郎只是不喜与人交往，又不是蠢钝，你担心什么呢？”谭父轻轻拨开妻子的手，将包裹一把拎到自己腿上，认认真真地解着包裹结。
谭母望着从包裹里冒出头的银光，不住地连声叹气。知子莫若母，可这次，也不晓得大郎吃错了什么药，竟一门心思地要去做行商！
谭母一面担心大郎将来要遭受的辛苦，一面又为不可预期的未来而惴惴不安，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心疼儿子还是心疼银钱。
除了爹娘，大郎的娘子亦揪心得紧。这个夫君，虽不善言辞，做起事来也慢吞吞的，可心眼儿却很好，对她们母子尤其贴心。自打嫁入谭家，她的嫁妆银子竟是一文都不曾花过，胭脂水粉，四季衣衫，便是头上的簪花，尽管是不值一二文的便宜货，却也都是夫君亲手拣选了买与她的。相较于表面光鲜内里却苦楚的相交姐妹们，她应该很知足了。
然，公婆想得久远，大郎娘子也不能说个“不”字，只得将难过不安强压在心里，依着婆婆的吩咐为夫君收拾行装。
行商本钱的事体，她原本并不晓得。倒是儿子大宝偷偷贴着耳朵告诉她。
“你如何晓得？”她诧异不已。
“翁翁和阿奶半夜不睡觉在说话，我听到的。”大宝得意地晃着小脑袋，小手紧紧搂着母亲的脖颈，软软道：“娘，啥叫本钱呀？”
大郎娘子发了一会儿怔，好半晌方反应过来儿子在问什么，却不做回答，只追问，“大宝乖，你还听到翁翁和阿奶说什么了？快告诉娘！”
“阿奶说，家里这点儿银钱少了些，只怕赚不了多少。翁翁说，哪能指望他一次两次就赚到大钱呢？总要先学着做生意，待熟练了，再赚钱也不迟。”大宝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胖嘟嘟的脸蛋鼓鼓的，仿佛都在为模仿翁翁阿奶的对话而用劲儿。
“还有呢？”大郎娘子继续追问。
大宝又想了想，气馁地摇头，“不记得了。”
“大宝再想想嘛——”大郎娘子鼓励道。
“我后来就睡着了，真得不记得了嘛——”大宝不开心了，一头扎进母亲怀中，撒娇地扭来扭去，几要扭成麻股糖。
商队的领队正是谭父老友的侄儿。
因着叔父的吩咐，领队特特亲至谭家，将行商的种种情形细细说与谭家人。譬如：这一次趟行商，要走什么线路，有哪些人搭伙，会在哪里采买商品，又会在哪里抛售商品，中间会经过哪里，哪里要交税，哪里要打点人情，如何爬山，如何涉水，色色样样，无一遗漏。
谭父感激不已，也不藏拙，将儿子的不足之处也老实交代了。
领队倒不介意，“这也无妨。咱们行商，最怕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这山望着那山高，结果，自己赔了本不说，说不得还会牵连其它伙伴。”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见他面相憨厚，五官端正，眼神清澈，应该是个可以放心的人，又道：“我看大郎是个明理之人，只要肯吃苦，不抱怨，还怕挣不到钱？老人家且放心，有我照应着哩！”
一旁的大郎眼睛闪闪发亮，脸颊微微泛红，也不知是害羞啊，还是激动闹的。
在一家人的担心和牵挂中，大郎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正如领队先前对其叔父所言，“老实人才不会耍奸猾，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聪明不懂装懂的人”，大郎的的确确是个老实人，一不多话，二不自行其是。且，大郎还读过几年书，虽无功名，可到底算是半个读书人，知文解字，按理说，阖该是个很不错的伙伴。然而，令领队愕然的是，大郎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会做生意的人了。
——譬如，同样的货，别人是三文钱的进价，他却要出到五文。明明是一道去谈进货，也不知怎地，不过是一错眼的功夫，人家卖家就能看人下菜地卖出两种不同的价格？且，进货时，大郎一声不吭，旁人自不晓得。直至最后卖出货品后算账，伙伴都笑逐颜开，唯见大郎愁眉苦脸，细询之下，才晓得这桩糊涂事儿。
——再譬如，分明是上好的布匹，颜色鲜亮，纹路齐整，旁人都卖一两半一匹，大郎却只能卖出一两一匹的价格。他口拙舌笨，三五句话就被布店的掌柜给带到沟里去了。领队气不过，帮他争辩，替他索利，岂料，大郎竟扯着他的手臂直摇头：“算了。。。。。。算了。。。。。。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布店都快倒闭了，就指着这点钱养家糊口呢。。。。。。。算了——唉——”
领队瞠目结舌：“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指着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呀！”
“我我我。。。。。。我家还能支撑得住，下回罢。。。。。。下回罢。。。。。。”大郎只紧紧扯着他的臂膀，不许他替自己出头。
遇上这等做生意的“人才”，领队还能怎样？只怕神仙来了都只得徒呼奈何，唉！
一趟辛苦下来，耗时半年，银钱从手中进进出出，末了，竟只赚得一两零八十文的净利。
额滴个神呐，就是拿本钱去放贷赚得也不止这点钱啊！
一时间，众人都不晓得是该可怜他，还是该鄙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