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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舍利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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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乌只觉得脖颈僵硬地有如一根棒槌，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顶，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儿似的，只会惊恐地望着那步步逼近的水脚印。甭看她平素里叫叫嚷嚷嚣张得紧，此刻，却硬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倒是阿昭冷静许多。他“哗啦”一声跳出荷花缸，随手摘了一瓣荷花，落地时，已是一翩翩少年。
他捋了捋湿发，指尖轻轻一甩，闪着碎芒的水滴便如离弦之箭“嗖”地飞了出去，“铛铛铛铛”。院门前便竖起了根根冰枪，银光闪闪，寒气迫人。
阿乌的眼珠顿时瞪得溜圆。
阿昭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顾低头打理身上的衣衫。荷花瓣是随手摘的，颜色略略有些败了，化作衣衫便显得没那么鲜亮挺括，尤其是下摆处，粉白中还带着一抹泛黄，令阿昭颇觉不满。
他试了几次，都未能将那不合心意的黄色掩去，只得悻悻然地作罢，没好气地冲着院外冷哼：“老子警告你，别装神弄鬼地没事儿找事儿哦？当心老子心情不爽锤死你！”
早在前一刻冰枪齐齐压在院门口时，水脚印便止住了动静。然，那股子迫人的阴森之气却始终盘桓于院门外，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迹象。
尽管不能再前行半步，可水脚印却也未曾消失，依旧执拗地驻留不动。
阿昭也不做声，只背着双手，神色淡淡地地望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院门外的两盏灯笼无风自动，哗啦啦啦，哗啦啦啦，似有疾风呼啸而过，在静谧安宁的夜色中拼命摇摆。
蜡烛“噗”地熄了，一缕白烟自灯笼口袅袅飘出，顷刻间便消散于茫茫阴暗中。
失去了灯笼的光亮，夜色愈发浓黑。
然，比夜色还要浓黑的东西悄然出现了。
“咯咯咯咯咯”，一阵清脆而细碎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昭恼然望去，却见身旁的阿乌只会一昧地瞪圆眼珠子，全然不觉自己的上下两排牙齿打架打得正欢。
太塌台了好不好——阿昭顿觉丢脸丢大发了——好歹也是个妖力不逊自己的大妖，怎么就只有豆丁儿大点儿的胆子呢？
他狠狠瞪了一眼阿乌，深觉着有必要挽救一下，便不耐烦地冲着院门外嚷嚷道：“赶紧着！要么滚，要么给老子出来！老子没空跟你玩儿捉迷藏！”
一团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在黑暗中。
这是比黑暗还要暗黑的影子，仿佛积蓄了无数的怨愤和悲伤，竟连月光都被染上了一层暗沉。
那影子略略一矮，似乎在拱手施礼，又仿佛是在垂首拭泪。
或许是阿昭的淡定给了阿乌勇气，又或许，是影子的动作引起了她的好奇，阿乌躲在阿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出来，想了想，轻声问道：“喂？有事儿就说话，不会说话也可以打手势呀！你该不是纯想着来吓人的吧？”
话音方落，便见那影子当即矮了下去，似乎蜷做一团，“呜呜呜呜——”，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顺风飘来。
阿乌吓得“哧溜”缩回脑袋，紧紧拽着阿昭的衣角，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骤然显出，紧紧捂在脑侧，仿佛要将那恐怖的呜咽声隔绝在外。
好在，哭声只持续了片刻，小声抽噎之后，那影子终于发声了：“求大人为草民报仇！我草民死得好冤哪——”
阿昭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大人草民的？这又是哪出苦情戏啊？
大抵，胆小的人心肠都会比较软，尽管吓得够呛，阿乌却被一句“死得好冤哪”激得动容，壮着胆子大声问：“你有什么冤屈就说说呗！不过——”她咽了口唾沫，怯怯道，“能不能别这么吓人，成吗？”
浓黑的影子渐渐淡了几分，慢慢地，一张男子的面孔浮现出来，方脸浓眉，然，眉宇之间却尽是愤怨之气。
谭大郎是个水鬼，还是个死得忒冤的水鬼。与其他满身阴毒狠恶之气一心只想拉个替死鬼的水鬼不同，在他身遭萦绕不绝的气息，不但有悲伤，有怨怒，亦有困惑和茫然。
这些气息如丝如缕地缠绕着谭大郎，使得他总是在讲述过程中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时而愤慨激昂，时而消沉无奈，时而悲伤哀怨，时而不知所措。
谭大郎的家在青州，家中有老父老母，亦有妻子幼儿。他是家中独子，尽管家境并不富裕，却也读了几年私塾。只是，他到底不是读书的材料，费劲巴拉地读到十六岁，便放弃了。
十六岁的少年，半大不大，能做什么呢？虽在乡下有几亩薄田，却因着家中无人耕种，只得赁与旁人家，到了年末收得些许口粮。所幸家中房屋还算宽敞，谭父便将院子砌墙分隔开，将几间房屋租出去，换得些银钱。谭母在房前屋后种了些蔬果，除了自家吃，还给租住的房客供应饭食。谭家老父老母都是勤快人，这般生计，虽比上不足，比下却是有余的。
然而，待得给谭大郎说了一门亲事后，家境便渐渐有些困窘了。谭大郎的岳家亦是小户人家，不过，家中儿郎却有三四个，嫁闺女时便不免有些狮子大开口。成亲后一年，大郎娘子便有了身孕，一朝分娩，生下了谭家的宝贝长孙。
老两口欢喜之余，愈发愁苦。眼瞅着吃饭的嘴越来越多，想想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嘴，倘若还是如现今这般，只依靠几两租金过活，怎么能行？
反复思量之余，谭父便想着要让儿子学点赚钱的本事。可是，自家事自家晓，大郎是个极老实憨厚的性子，为人腼腆，心肠又软，还口拙，若是送去铺子里做学徒，还不得给欺负死？听闻铺子里的老板不拿学徒当人，苦干三年，吃喝不如猪，干得比牛苦，还不一定能学到本事。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子，平素里心疼都心疼不过来，哪里舍得让他去遭这个罪？
可是，总不能就这般坐吃闲饭吧？现今有娘老子替他张罗着，若娘老子死了，难不成还是这般一事无成？
谭父怀揣心事，便是过年时节，眉头也是半展不展。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一位老友来拜年，倒给谭父出了个主意。
这位老友早年间做过行商，颇挣了些家资。只是后来不慎摔断了腿，这方不再四处走动了。而当年摔断腿时，恰是路过的谭父救了他。
老友道：“行商虽说辛苦些，可大郎还年轻，吃几年苦，也不算什么。”
谭父有些犹豫：“我家大郎却是个老实性子，只怕做不来行商。。。。。。”
“嗨，正因为如此，才要多磨炼些。他如今上有老下有小，自然要支撑起门户，总不能始终躲在你的翅膀下过活。老实性子怕甚？走上几趟，自然会变得活络。”
“可是，这行商该如何做呢？大郎又没个相契的人。。。。。。”谭父犹在迟疑。
“若是你不嫌弃，倒是可以让我侄儿带上他——”老友重重一拍谭父的手臂，笑道：“我虽然不做了，可还有相熟的伙伴。后来，我便将我侄儿托付给伙伴，带了几年后，我侄儿自有了出息，居然也蹚出了一两条路线来。这几年，做得还不差，起码把家当都挣下了！哈哈！哈哈！”
老友不带掩饰的得意，令谭父委实羡慕。
只是，他心里倒是还有疑虑，便将大郎唤到跟前，将老友的建议细细说与他。
谭父原以为大郎并不情愿。
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儿子素来不喜与人交往，便是遇上熟人，都不过一两句话，若遇上陌生人，更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这样的性子，如何做得行商？就算吃得了餐风露宿的苦楚，可做生意哪有不开口的？
然，令他惊讶的是，大郎一听世伯的建议，立马点头，连一丝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谭父又是欣慰又不敢相信：“儿呀，你可知行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么？”
大郎点头道：“晓得！走南闯北，买卖贩货。”
“那你可晓得行商是极辛苦的？”谭父又试探道。
大郎继续点头：“晓得！我年轻，不怕吃苦。”
见老父犹在由于，大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
“爹和娘为儿操心了一辈子，也该儿来奉养爹娘了。且，再过几年，大宝也到了读书的年岁，不但要准备束脩，笔墨纸砚样样要钱，哪能全仗着租金？为人子，为人父，再辛苦，也阖该担起养家的责任！”
听得儿子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来，谭父惊喜交加，险没飚出两行老泪来。
他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大郎，仿佛不能相信这些话是从儿子口中说出来，倒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