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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十九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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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十九郎总是淘气，两三天地不着家也是常事。故而，当吴老爷子发现孙子不见时，起先并未在意。然，毕竟吴家是此地的无冕之王，没几日，“野山猪吃了某只红皮小狐狸”的消息便传到了老爷子耳中。他遍寻不着十九郎，这方着了慌，急急忙忙地散发通缉令，通缉传闻中的野山猪。
虽则野山猪尚未开启妖智力，却并非完全地蒙昧。它惊愕地瞅着打上门来的吴老爷子，吓得腿都软了。待听闻老爷子要见小狐狸，野山猪当即便委屈地哭了。
他一哭自己有眼无珠，错将吴家的小公子当成可随便欺负的小肉包子。二哭自己学艺不精，肉包子没吃到，还挨了一顿暴揍，被打得皮开肉绽，险没丢了半条命。
野山猪哭唧唧地拱拱背，又亮了亮肚皮，诚心实意地展示了自己惨不忍睹的伤痕，然后努力挤挤眼，不怀好意地向吴老爷子告状：“哼呵呵呵哼哼！呼噜噜呼噜噜噜！”
尽管心焦如焚，吴老爷子到底还不曾急昏了头，对野山猪的话半信半疑。现如今，十九郎踪迹杳渺，救他的人究竟是何来历？是善是恶？倘若是个作妖的道士——哎呦喂，吴老爷子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噤，都不敢往下想了——若是十九郎真有个好歹，他可咋给孩子爹娘一个交代呢？
吴老爷子愁眉不展地返回家中，对着大大小小一众只晓得干瞪眼的子孙女眷，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都瞅着老子干嘛？统统出去，给我寻十九郎去！找不回来，你们也都甭回来了！！！”
吴老爷子是一家之主，平素里最是端方威压，从未有过这般暴怒时刻，当即吓得儿孙们各个儿缩头塌肩，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此刻，便是对十九郎再有怨念，也得乖乖地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来，急匆匆地四处散开，换着花样儿地寻人。
不几日，五儿媳妇带来个消息，说是她娘家人在京山市老城区曾见着个小家伙，或许是十九郎。
为甚要说“或许”哩？只因那小家伙，虽长的样子不是狐狸，可身上的狐狸骚气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了，顺风能飘出八条街外去。
闻此消息，吴老爷子愈发担心了——倘若那真是十九郎，只怕是被人下了咒术，改了形貌。如此，下咒术的人只怕并非善类呀！
吴老爷子虽是个山里人，可根底还是狐狸精，且，老而弥奸。得到消息后，并未第一时间就往京山市赶去，而是细细思量了一整晚，自以为做了万全之策，这才怀揣法宝，准备先礼后兵地将十九郎救回来。
然，当他现身老城区时，还未落脚，就被那股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狐狸骚气给吸引住了。顺着气息走了没几步，便见一身绿皮恐龙打扮的十九郎正在老太太广场舞的队伍里欢腾地左右蹦跶。
吴老爷子当下便是眼前一黑——儿孙不肖啊，丢尽了老吴家的脸面！
他二话不说，直奔广场舞队伍，探臂一抓，便将十九郎那摇得正欢的尾巴抓个正着。
十九郎当即吓得有如挨刀子般尖叫不已。
老太太们也给吓一跳，再一看——呃嗬，竟有人胆敢在青天白日下偷狗！还有没有王法啦？
领舞的老太太就住在春来街，亲眼见过这只小狗进进出出街角那户人家，当即便上前一步叉起腰主持正义：“呔！哪里来的贼老头儿？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偷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快放开这狗！”
吴老爷子五指一紧，小狗叫得愈发凄惨了，“偷狗？笑话！这分明是我孙子——呃——养的狗！”
“你孙子？”老太太不相信，上下打量着老头儿，“你孙子是哪个？说说看！说不清楚就是偷狗贼！”
她是见过养狗的兄妹俩的，哥哥俊秀挺拔，妹妹温和可爱，与这老头儿没半点儿相似之处。
“呃——”吴老爷子一时卡壳。
起先，十九郎险没吓个半死，待爷爷的声音入耳，他又活了回来，只不过，惊惧变成了忐忑而已。领舞的老太太仗义执言，他便以惨叫声附和，满心期望老爷子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威压下松了手，他就可以逃之夭夭。然，此刻，见爷爷吃瘪，又不免心疼爷爷，赶紧以心传音，将阿昭大哥哥家的住处传递给爷爷。
吴老爷子一边暗骂“混账羔子”，一边气定神闲地将“我孙子”家的处所说出来。果不其然，老太太半信半疑地打量了几眼后，又见那小狗只在老头儿手里哼哼几声，并不再挣扎，甚至还吃力地伸出舌头去舔老头儿的手，心中疑虑渐渐消去。
“好吧，看你也不像是个骗子！不过，就算是你孙子家的狗，你也不能这么粗暴。这小狗可有灵性了，你这么待它，当心它将来记仇！”老太太提醒道。
记仇？呃嗬——吴老爷子面无表情地地望了十九郎一眼，心道：不用你将来记仇，老子非揍得你从现在就长记性！
从广场舞处走到春来街，这一路上，吴老爷子已经通过威逼利诱从十九郎口中得知了大概情形。
十九郎虽生性顽皮，可毕竟打小儿就跟爷爷生活在一起，情分深厚。甭管先前心里多愤怒，而今见爷爷亲自寻来，早已感动得一塌糊涂，自然是老实交代。
故而，当吴老爷子行至屋前时，他对阿昭的防备已然卸下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感激。
一番交谈之后，阿昭阿乌这方晓得，原来十九郎竟是这么个不省心的主儿。两人面面相觑，皆自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和无奈——原来熊孩子的天真（胆大妄为）单纯（不知死活）聪明乖巧（撒起谎来眼皮都不带抖一下）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阿乌不由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十九郎小小年纪就如此了得，前途未可限量啊！”
吴老爷子当即臊红了脸，唯有十九郎还腆着小肚皮故作谦虚地直摆手：“好姐姐过奖啦！其实我也就是个一般人儿！”
大抵，十九郎的表现委实太过辣眼，竟激起了众人一致的怒目。小家伙犹自装可爱，小声嘀咕道：“这次被爷爷寻着，是我学艺不精，跑得不远。待得将来我本事大了，就径直上天，投奔咱吴家老祖去！”
“混账！”吴老爷子气得胸口发痛，捂着心口怒道：“无知小儿信口雌黄，老祖也是你敢肖想的！”
十九郎瘪瘪嘴，不再吱声。
阿乌好奇道：“莫非您家老祖是神仙？”
关于吴家老祖的事儿，原是机密。只是，一来念着两人对十九郎有救命之恩，二来是觉得无论是人品还是能耐，都值得相交，于是，吴老爷子略略思忖一二，便吐言道：“其实，那位并非我家老祖，其中，另有缘由——”他竖起食指，轻轻指了指上天，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带着无限神秘。
数千年前，此地原为一处灵韵丰沛的洞府宝地，被吴姓修道之人所据。吴道人麾下有一灵兽，乃是火种狐狸，颇得主人看重，被被赐名为“吴赖子”。彼时，“赖子”可不是什么骂人的话，倒含有几分带着爱惜怜宠的调侃戏谑之意——正如古人有诗云“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同理也。
后来，吴道人修成正果，上天去做神仙了。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不知怎地，吴赖子狐狸精却未被主人提携上天，只得留在山中。所幸吴道人上天前，留了些修行的道法给他，也算了全了一场主仆之情。
原本，这里的老大是吴道人。而今，吴道人一去不返，“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吴赖子收拾起主人的各样遗物，打出了占山为王的旗号，甚至号称奉吴道人为老祖。而这座山，也被唤作“吴赖山”。
时光荏苒，吴赖子没能如主人般修出正果，终究身死魂散，将这座山留给了子孙后代。而“吴赖山”也渐渐被不知情的附近百姓呼作“无赖山”，甚至衍生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由来。
沧海桑田，不知过了多少年，吴家代代相传，终于出了个有见识的英明人才。他甫一作族长，要干的头一件事儿，便是给这座山换个名儿。
他打心眼儿里真真是厌透了“无赖”二字！
思来想去，也不知是脑袋瓜子突然开窍了，还是得到某位高人的指点，这座山自此便有了个新名儿——无来山。
听听！无来山！多气派！一听就晓得是万万惹不得的地方——有去无来嘛！
吴老爷子与有荣焉的自豪话语言犹在耳，阿乌忍不住再度细细打量。老爷子身量高大，便是坐着也如一尊塔般敦实。秃顶白眉，一张极端正的方脸不怒自威。
再瞅瞅一旁的十九郎，尖尖耳朵尖尖下颌，双眼水汪汪乌溜溜的，可爱精致又伶俐——阿乌心下暗叹，这才是一副标准的狐狸精相儿呀！
尽管两人完全是两个方向的长相，不过，此刻，阿乌却能笃定地判断：绝对是亲爷孙——就这匪夷思路奇葩念头，妥妥地打祖上一脉相传。
隐隐地，阿乌似乎略略猜到了吴道人为甚要撇下火种狐狸的缘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