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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十九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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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三只干净得不带一丝鸡毛的光鸡，阿昭真心想问十九郎一句——其实，你是打着狐狸精旗号的黄鼠狼精吧？
此时，看了一场热闹的阿乌笑嘻嘻地迈进门，恰巧瞅见三只鸡，顿时反应过来。一时间，她面儿上五色纷呈，难以言表。
从情感上说，十九郎的行为颇为解恨。尽管阿乌并未切身体会到那些邻居们的烦恼，可单就她听到的那些，就足以令人上头了。
然，就理智而言，阿乌并不赞同。偷盗，即便打着“正义”的名号，也不能改变这种行为的本质。更可况，十九郎还是个小孩子——虽则十九郎的实际年岁远超仅有三岁芳龄的阿乌，但，于妖而言，一日未化形，就只能当小孩子看待——小孩子阖该天真纯洁烂漫可爱，怎么能干偷鸡摸狗的事儿呢？
十九郎邀宠不成反被拎着耳朵挨了好生一顿训，深觉着妖生艰难哪！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打消要跟着阿乌好姐姐阿昭大哥哥混江湖的念头。
毕竟，这里可是热闹非凡的大城市诶，岂是老家那等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可媲？这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有趣的事儿，看不完的热闹，听不完的笑话，只恨从日出到日落时间太短，怎么都不够他玩儿的。
且，虽则阿昭大哥哥有点冷，却是个讲道理的，并不会仗着身份道行欺负人。而阿乌好姐姐啰嗦是啰嗦了些——女人嘛，都啰嗦，四婶要比阿乌姐姐啰嗦一百倍呢——却从不曾落下给他好吃好喝，还会在阿昭大哥哥教训他时相劝。
相较这种种好处，挨顿小训啥的，简直太值啦！
经过山茶花事件和偷鸡事件，阿乌阿昭一致认为十九郎不容小觑，若再不严加管教，指不定将来就会长成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参见其大名鼎鼎的先祖妲己大美女！
如此一来，安生了两天的十九郎想要再搞点啥事儿的时候，顿觉着身上仿佛栓了根无形的绳索，走到哪都有眼睛盯着，心里才起了那么一丢丢念头，就被阿乌姐姐弹着耳朵尖耳提面授，不准这个，不准那个，简直比爷爷管得还宽！而他只要一只脚迈出屋门，便能感觉得到阿昭哥哥的视线如缕不绝地缠绕上自己，简直逃都逃不掉！
且忍耐几日吧！
十九郎安慰自己——阿乌姐姐阿昭哥哥总不能见天儿地盯着他，待过一段日子后，风声松了，他再出门乐呵乐呵去！
十九郎的算盘打得挺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没等“风声松了”的那日来临，意外发生了。
这日，阿昭正在努力攻读《二十四史》，忽地心头一动，抬头张望，便见一陌生人立在屋外探头探脑。
他放下手中书册，举步上前几步，便见明晃晃的日头下，一个方脸老头儿手中拎着一物，怒容满面。
阿昭方一现身，老头儿手中拎着的东西便叽叽叽大叫起来，“大哥哥救命呀！”
阿昭定睛一看——咦？竟是十九郎！
只见十九郎的衣领被紧紧攥在老头儿手中，一张巴掌大的尖尖小脸满是惧色，原本就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饱蓄泪水，仿佛受尽了无限委屈。
尽管十九郎叫得凄惨，阿昭却并未第一时间救他于水火之中，反倒细细打量着老头儿。几眼细看之下，他不由心下一顿——这老头儿，非人也！
他随即垂首深深瞄了十九郎一眼——这孽障招惹什么不好，竟招惹到妖怪身上！
倒不是说阿昭怕了妖怪——他虽损了一半妖力，然，若要对付几个寻常角色，却也不算难事。只是眼前的老头儿，深敛妖气，一时之间还看不出其道行的深浅来。
寻上门来的妖怪，能有什么好事吗？
那老头冲着叽叽叽叽叫个不停的十九郎暴喝道：“闭嘴！”然后冲着阿昭当胸竖起一掌施礼道：“敢问这孽畜可是为阁下所收留？”
阿昭回礼道：“正是。可是这孩子冒犯了阁下？他的确顽皮了些，不过，本性不坏，还请阁下勿要与他计较。若损伤了什么，在下赔予阁下可好？”
老头儿登时愣住了。他原本就不是来寻事生非的，却也怎么也没想到，竟能遇上如阿昭这般少见的人物。
他不由一笑，赶紧解释道：“阁下误会了。老朽不是旁人，正是十九郎的爷爷——”
爷爷？阿昭惊道：“可是十九郎说他是孤儿呀？”
孤儿哪儿来的爷爷？
话音方落，便见老头儿立时气得竖起了眉毛，“这孽畜又在胡说八道了！”他一瞪眼，吓得十九郎赶紧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说瞎话骗人呢！我不是孤儿——呜呜呜——爷爷不要打我，大哥哥不要生气——”
也不知是真心忏悔还是虚情装哭，十九郎双爪紧捂小脸，看不到眼泪，只听着哭声甚为凄惨。
听到哭声将将赶来的阿乌，被眼前一幕给惊呆了。
待得三人团团坐下后，老头儿将十九郎用力往前一推，怒道：“跪下！”
十九郎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噗通”双膝跪地，那声音之响，听得阿乌倒吸一口气。
阿昭倒是不动声色，眼角余光瞥了十九郎一眼，淡定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老头儿深深一叹，沮丧答道：“老朽姓吴，世居无来山。十九郎是老朽的孙儿——”
正如吴老头儿所言，他们吴家是无来山的大族，世居山中有千年之久。如这等大族，是不可能始终阖族聚居一处的。每隔若干年，便有族中子孙外出，若有了出息，便在外面扎根生息，亦不断绝与本族的联系。
吴老头儿的第九子，也就是十九郎的爹，便是这一辈中被遣之外出谋生者。
十九郎的爹娘离开无来山时，十九郎还小，全然不懂爹娘不在身边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少了爹娘约束，只会愈发自在。他爹娘见儿子一副全无心肝的笑嘻嘻样儿，气得头眼发昏，也只得一再托付老父兄弟妯娌，务要好生管教十九郎，莫要放纵了他，也莫要亏待了他。
十九郎的爹娘一走就是几十年，其中偶有来信，似乎日子过得不算如意。既如此，吴老头儿自然不放心将十九郎交回他爹娘手里，只得自己用心管教。
十九郎渐渐长大，渐渐体味到“留守儿童”的苦楚。他有八个伯伯，九个叔叔，二十多个堂兄弟，十多个堂姐妹。家族人数众多，吴老头儿纵有心好生教养，可难免有疏忽的地方。故而，这些年来，十九郎倒是饿不着冷不着，可冷心酸耳的话语，明里暗里也听到了不少。
他本是爹娘的独子，娇惯着长大，养得性子颇有几分不驯。成了“留守儿童”后，虽有爷爷依仗，可到底不比亲生爹娘亲近无间，若又被某位叔伯婶婶刺上几句，心里留下什么阴影，还真不好说。
渐渐地，这孩子的心性便生出变化——说他胆儿小吧，他偏生敢做出离家出走的事儿。说他胆儿肥吧，他却只想抱个粗壮的大腿当靠山。说他伶俐吧，他却总不大会看叔婶的脸色。说他愚钝吧，他却嘴甜如蜜，讨好卖萌奉承的把戏使得精道无比。
一日，他因着捉弄了十堂妹，被五婶告到爷爷跟前。爷爷秉公断案，自然要将罪魁祸首十九郎加以惩罚。因念着他爹娘不在身边委实可怜，爷爷只做了一番训斥。哪知平日里吃训斥如吃糖豆儿一般的十九郎，突然翻了脸，伤心委屈之下，觉得定是爹娘不在身边才会被爷爷嫌弃，竟便偷偷做了个前所未有的决定——离家出走！
大抵，所有的小孩儿都因着这样那样的缘故，有个“离家出走”的梦。只不过，十九郎的运道委实差了些，还没走出无来山，就被野猪堵个正着，还伤了腿。若非恰巧遇上阿乌，只怕他难逃成为野猪的开春美餐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