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35、第三十五章 十九郎（六）

　　吴老爷子如此坦率，令阿昭暗暗吃惊。

　　他忆起先前族中长辈的叮咛教导，再瞅瞅面前老头儿滔滔不绝的样儿，不由心生好感——老人家如此不见外，可真是难得！

　　咳咳，不得不说，阿昭真是想多了！

　　他以为，于这等族中秘史，阖该铁盖加焊锡，半点儿都不能泄露出去。却不想，这于吴老爷子而言，乃是一等一的光荣族史。先前，他一直生活在山里，纵有心炫耀也只能对着儿孙叨叨，听得儿孙们各个儿耳朵长茧。现如今，终于遇见山外人了，且，还是孙子的救命恩人，此时不炫耀，更待何时哪？

　　吴老爷子叨叨叨，叨叨叨，直絮叨了大半日，这方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再瞅瞅手旁的茶杯，茶色都淡得看不出来了。

　　说完了自家事，吴老爷子忍不住又问道：“两位道友驻足此地，是打算长住啊还是暂留？”

　　阿昭摇摇头：“当前尚未盘算清楚，须得再看看。”

　　莫非遇上了什么难事？吴老爷子这般想着，索性就问了出来。

　　阿昭犹豫了，不晓得是否该如实相告——毕竟，这其中还涉及到妈祖娘娘。

　　不过，这犹豫只存在了略略片刻，就被阿昭打消了——思及先前吴老爷子言无不尽的坦率样儿，阿昭觉着也该真诚些，遮遮掩掩地委实不像个男人。

　　于是，他将心中苦恼便吐露出来——除了被阿乌啃了自己半条尾巴使得自己妖力大损的糗事。

　　“现如今，我们也只是对何为时光之砂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可究竟当如何收集这时光之砂，却还糊涂着。”阿昭实话实话。

　　阿乌亦愁得不行，“听妈祖娘娘的意思，是要我们在寻找中磨炼，可寻找就是寻找，磨练就是磨炼，如何能混为一谈呢？”

　　吴老爷子听了两人的叙说，心下吃惊不小，一想到这两人居然与传说中的妈祖娘娘有牵涉，更是羡慕得紧。他不由生出几分热切心肠，想要与这两人往来得紧密些，或许将来就能得到妈祖娘娘的青眼呢！

　　因着这热切心肠，吴老爷子的表现也就愈发积极了。他细细思量了许久，这方建议道：“何不开个当铺？”

　　“当铺？”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问道。

　　见两人一脑门子的不明所以，吴老爷子得意地微微一笑，缓声解释道：“老朽年轻时，曾在多家当铺当过供奉。那时候，虽说兵荒马乱的，可却也见识了不少好东西。那些个东西，有的是从世家大户里流出来的，有的则是从破败不肖的儿孙手里转卖出去，还有些见不得光的，掘墓偷盗，不一而足。虽说来路不同，可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了换钱。而若非遇上了过不去的难坎儿，又怎么会想着将那些个宝贝换钱呢？所以，老朽以为，若两位能开个当铺，便可坐等那些有难之人送上门来，一来可增加阅历，见识见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二来也可为人排忧解难，以此获取时光之砂。”

　　末了，他捋着胡须，视线往两人面色一扫，“不知二位觉着老朽讲的可在理？”

　　在理啊！

　　简直太在理啦！

　　阿昭阿乌四目相对，齐齐自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的光彩。

　　这么好的主意，他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唉，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呀！

　　阿昭正待出声道谢，冷不防听到十九郎嘀咕一句：“这都啥年代了，还想着开当铺？”

　　声音不算响，可大家伙儿都听到了，吴老爷子面上一僵，深觉得手心发痒，要给这不孝孙子紧紧皮——当着外人的面儿，下亲爷爷的脸面，不是皮痒是什么？

　　做了半晌冷板凳的十九郎见众人目光一致望向自己，不由升起几分胆怯，可随即眼珠子咕噜一转，鼓起腮帮子，提高嗓门道：“我说的可没错！爷爷说的当铺，都是老掉牙的行当了。你们想想看，坐在当铺柜台后面，是阿昭大哥哥合适啊？还是阿乌好姐姐合适？”

　　阿乌闻言一想，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她忆起从前偷看过的电视剧，里面的当铺无不阴沉昏暗，高高的柜台，居高临下的倨傲老倌儿，挑剔的嘴脸，刻薄的话语，与柜台外饥寒交迫缩瑟卑贱的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若是坐在柜台里是自己——哎呦喂，阿乌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哆嗦，打死也不愿再想下去。

　　“再说了——”十九郎的话还未说完，“爷爷也说了，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所以才有那么多当宝贝的人来。现如今呢？太平之世，有宝贝干嘛不藏着当做传家宝，当什么当？若是缺钱，有银行可以贷款，干嘛非得去当铺呢？”

　　不得不说，十九郎说得确有道理，一时间，竟将吴老爷子驳得哑口无言。

　　室内良久不闻声响。

　　“如此，若依你而言，我们该如何做呢？”阿昭凝视着十九郎，轻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十九郎怯怯地搓着小手爪。

　　“我知道啦！”方才不知为什么发了好一阵呆的阿乌突然叫起来，“我们不开当铺，开寄售店！”

　　“寄售店？”众人听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东？

　　阿乌拿出来从动画片里偷学来的浅薄知识，手脚并用地描述着她想象中的“寄售店”——

　　“所谓寄售店，就是帮别人卖东西。这可不似那些普通的零售店，而是专应某些顾客的请求代为售卖。”

　　“比方说吧——爷爷想给十九郎娶个娘子，可缺少彩礼钱，就想着要将手里积攒的宝贝换成钱。怎么换呢？就可以交给我们寄售店。我们帮他估价——当然，估出的售价是要爷爷觉着可以接受的，然后爷爷就可以回家了，宝贝放在我们店里的柜台上，等待真正需要的人。待有人买走了宝贝，我们就将钱交给爷爷——这就叫寄售店！”

　　“寄售——寄托代售之意？”吴老爷子捋着胡子思量，“可这与当铺又有何不同呢？”

　　“大有不同！”阿乌耐心解释道，“当铺就是一锤子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之后，双方不再有瓜葛。可寄售店不一样啊！来寄售店的人，如是真有困难，必定时常来店里询问售卖情形。多次往来中，我们就可以打听他的难处，若能相帮，或许就可以成就一枚时光之砂。”

　　“阿乌好姐姐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十九郎大声帮腔道，“爷爷的当铺就不一样了。当铺一心只想着压价，十块钱的东西恨不能只给一分钱，才不会多问一句，更不会管人家的死活！”

　　吴老爷子闻言，不由扭头冲着孙子瞪眼。可瞪眼归瞪眼，他不得不承认，寄售店的确比当铺更合适。

　　“可是，怎么才能让旁人晓得这里有家寄售店呢？”十九郎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一出接一出地操心。

　　“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店子开起来，总有人会上门的——”阿昭目视前方，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种种景象。

　　眼瞅着日头渐渐偏西，吴老爷子估摸着时间，觉着也该返家了。

　　而十九郎被爷爷拎着，眼泪汪汪地一步一回头。

　　吴老爷子深觉着儿孙丢脸，不住地向阿昭又是赔不是又是道谢，中间还夹杂着十九郎的哀哀央求：“大哥哥好姐姐，可千万别忘了我呀！有空就来山里看我呀！或者，我也可以来看你们呀——”

　　“你可给我闭嘴吧！”吴老爷子气得眉毛都在抖，“回去先将族规抄一百遍再说！”

　　“一百遍呀一百遍——”十九郎当即就要大哭，却被眼捷手快的爷爷往嘴巴上一抹，顿时静音。

　　啊——终于可以听到小鸟的叫声了——世界真美好！

　　其余三人齐齐做此想。

　　隔日，阿昭便开始了开店的准备工作。甚至，他还特特外出了一趟，打听行情。

　　原来，现今时代，并非没有当铺。当铺依然存在，只不过换了个更加符合当下潮流的名儿，或为“典当行”，或为“典售公司”，乍听之下，时髦又气派。只是，寻常人可开不起当铺，是因为需要申请特别的营业执照，且，需要大笔的流动资金用于典当支付。而阿昭阿乌两人都是妥妥的黑户，就连租房用的身份证都是假的，如何经得起办理营业执照的审查？更何况，阿昭手中的珍珠，用以换换小金额的钞票倒还可以，可倘若换来大笔现金，可就太难了，说不准还会被什么人盯上。

　　既想明白了，寄售店也就可以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