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芽姐的故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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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姐母亲心存死念，并非一日两日了。
如她那般经历的人，什么事儿没见过，对生死的执着本就淡于常人。只是，即便如此，她心里依然舍不下女儿芽姐。
几个子女中，芽姐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存留的骨血，为此，她在芽姐身上倾注的心血，可想而知。想当年，她辛苦缔构的产业纷纷毁于兵火战乱中，家财尽失，而她则不得不乔装打扮沦于逃难。即便是那段最艰难的岁月，她也将芽姐保护得很好。寒冬腊月，无衣避寒，她就将腋下细绒拔下来，塞进裹着女儿的小包袱中。无粮可食，她便刺破指尖，逼出精血喂养女儿。
她虽为妖，却因着从小随父亲生活在凡世人间，早已与这红尘十丈融为一体，无法脱离这里远避深山荒岭。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比绝大多数妖有颗更加柔软温馨的心。
而她为芽姐所付出的这一切，甚至比这个世上许多凡人母亲做得还要多。
真正骄傲的人，可以忍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不能忍受尊严的缺损。于芽姐母亲而言，病体支零的这百多年间，她所丧失的不仅仅是生命的尊严。
时光的磋磨，可以让朱颜枯槁，可以令健体孱弱。这是天道规则，谁也不能例外。芽姐母亲修行多年，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她自然不会勉强自己。
然而，当病魔在无声无息间侵袭而来，蚕食鲸吞般将强健的身体伤害地千疮百孔，谁又不想奋起与病魔一搏呢？
芽姐母亲的前半生，在商场搏杀，搏出了滔天财富。而她的后半生，与病魔相搏，却败得一塌涂地。
清醒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回顾自己的这一生，从平静安逸的官家千金，到叱咤商场的精明商人，再到现如今——如同在登山，见过了最华美最壮丽的风光，体味过最豪迈最恣意的辉煌，如何能忍受而今一落千丈的痛苦？
她似乎看见病魔在嚣张地狂笑，狂笑将这个风云一时的人物轻轻松松就扯入泥潭中，任其在污泥中翻滚哀嚎，卑微地哀求病魔饶过自己。
所以，她怕了——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自己终将放弃自己坚持固守的尊严，成为匍匐在病魔脚下苟延残喘的奴隶！
芽姐母亲不停地抵抗着“投降”的念头。这念头，犹如一把钢锯，将她一劈为二——向病魔“投降”，任由其肆虐，只要有扶桑神木，只要有火精入体，她能活一日就算一日，而好处，就是可以多看一日心爱的女儿；而拒不投降，即便无法控制身体日日残败，却始终把持着内心，她的尊严，她的骄傲，是她最后的光芒。
修道修心，芽姐母亲始终固守着自己的心。
她想对病魔说：你可以摧残我的肉身，却不能践踏我的灵魂。即便死，也要由我来做选择！
她一直在等机会，终于，上天——将这个机会送到了她面前。
“芽儿，为娘晓得你的孝心。我们鸦族，最讲孝道。只是，你要记得，反哺是你的报恩，为娘的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你孝顺为娘，为娘很欣慰，却也难免成为赘累，令为娘心牵神挂，不得解脱。”
“芽儿，不要畏惧死亡。生命之所以被赞美，是因为它能丰富我们的阅历，增长我们的见识。我们要掌握生命，而非拘囿于生命。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端，我们会别有新奇有趣的经历。”
“为娘的一生，有起有伏，有得有失。你见过娘辉煌的时候，也见过娘落魄的光景，可不管怎样，为娘一生的心血——有你，足矣！”
“只可惜，为娘始终无法寻找正确的法子，不能令神木激发出你血脉中的金乌神力。唉——唉——”她的双眼渐渐失焦，一抹泪光若隐若现。
芽姐捂着嘴，面颊紧紧贴着母亲的手臂，泪如雨下——她竟从不晓得母亲竟有这样的想法！
她更想不到自己对母亲的依恋，执意地挽留，竟成为病魔的帮凶，一次又一次地凌迟着母亲的病躯，绞杀着母亲的意志。
一时间，她心里充满了负罪般的惶惶然。
阿昭双手结印，骈指如剑，上指苍天，下点黄泉，一声轻叱出口，指尖冲着老妇心口虚虚一划，仿佛在老妇心口划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黑色的病戾之气，金色的火精之气，如纠缠不绝的两条蛇，自心口缓缓逸出，继而慢慢消散。
转头再观老妇，清晰可见她眉间生气渐萎，面呈灰败，然，神情却一改先前的疲惫困顿，流露出安详柔和的气息。
生气散尽之际，便是妖身消亡之时。
即便在室内，众人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一缕清风凭空而起，绕着芽姐母亲生机殆尽的躯体盘旋数周。仿佛陷入沉睡的老妇，在清风的抚摸下渐渐虚化，眉眼如雾气般融入风中。
清风破窗而出。
芽姐紧追过去，疾步追到门外，却只见乾日朗朗，远山如黛，那缕清风不知所踪。
她怔怔地眺望天际，眸光中却尽是茫然。
相较于人族的死亡模式，妖族的死亡可谓干净地彻彻底底，魂魄消散，肉身分解，不留片痕。
这是阿乌成妖以来头一回见识妖怪的死亡，不由愕然。
良久，她方缓过神来，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温泉，扭头走向门外。
“阿昭，你说，芽姐会生气吗？会怪怨我们吗？”阿乌心里七上八下的，捂着嘴，如做贼般悄声道。
“我怎会晓得？”阿昭直白地送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你认为这重要吗？”
“重要。。。。。。吗？”阿乌僵硬地重复着，心头似有所悟，可再一细想，却了无痕迹，难以追寻。
回到了春来街，连着好几日，两人总觉得不得劲儿，时不时地发一阵子呆怔。
阿昭活了三百多岁，于生命的理解，多半来自族中长辈的讲授。然，纸上说来终觉浅，这一次经历，算是他修行途中的真正感悟，虽属皮毛，可到底是真切体会。
相较活了一大把岁数的阿昭，芳龄三岁的阿乌却有着“相对丰富”的社会阅历——这阅历，绝大多数来自躲在人家窗台上偷看到的电视剧。尽管狗血的电视剧不少，可看多了，总能得到些许意外的收获。
沉心思考了几日关于“我从哪儿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一干哲学命题后，阿乌决意找阿昭探讨一二。
岂料，阿昭竟对她睬也不睬，只抬手用力揉了揉她那毛茸茸的猫脑袋，“小孩子牙牙的，甭成天价想着这些费脑子的事儿，当心长不了个儿！”
阿乌用力挣脱了阿昭的魔爪，忿忿道：“求学不问年幼，增识不论先后，你这老掉牙的老头子，是羡慕嫉妒恨我比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吧？”
阿昭一眯眼：“老——掉——牙——的——老——头——子？”
这几日正值月半，阿乌算准了阿昭妖力下降不宜打架，便佯装嚣张地狂甩尾巴：“我一青春貌美活力无限的阳光少女，才不跟你个老头子一般见识咧！”说罢，急急忙忙地夹着尾巴奔将出去——虽说这几日不是阿昭打架的好日子，可万一大尾巴鱼小心眼儿记仇，来个秋后算账，哎哟喂——但愿这大尾巴鱼只有七秒钟的记性！
阿乌将将跳过门槛，便一头撞了个四脚朝天。
“哎呀呀！我的妈呀！”她被撞得头晕目眩，喵喵乱叫。
阿昭几步奔过来，随即一惊，“芽姐？”他一手拎起昏头昏脑的阿乌，打量着眼前截然不同的芽姐。
但见她一袭黑衣从头裹到脚，乌压压的长发散开，直坠后腰。面容依然是当日那个朴素无奇的模样，可哀婉的神情中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质。
“两位道友安好！小妖此来，特为辞行。”芽姐施礼后，关切地俯身望向阿乌，“不慎撞着乌道友，还请见谅。乌道友可还好？”
阿乌抱着脑袋，哼哼道：“还好，还好——咦？你要辞行？为甚呢？”
芽姐细细打量着阿乌，见她的确无恙，这才道：“小妖久居此地，不过是瞧中了元首山那块宝地于母亲病体有益。如今，母亲逝去，这里是小妖的伤心地，也就不宜再做停留了。”
“可是——”阿乌想要劝阻，却又有不知怎么劝。
阿昭打断了她的话，点头道：“这样也好，身为妖族，要想修得正果，万没有蜗居一方的道理，总要四处游历，体悟天地之道，方可成就道心。”
“正是此理。小妖也想趁此机会去寻找族人。或许在某个地方，还有金乌一族的后裔也未可知。”说罢，芽姐将掌中之物递送过来，“这样物件，就作为送给两位道友的谢礼吧！”
阿乌定睛一看，额滴个神呐——居然是金乌一族的宝物——那方扶桑神木。她不由脱口道：“你伤心地昏头啦？这可是你家祖传之物，怎么能送给我们呢？依我看，就算要送，也阖该送一大箩筐鲜鱼鲜虾才是。。。。。。”
芽姐被阿乌的话逗得微微一笑，眉脚哀伤略淡了几分，“先祖数辈，无不指望着依赖扶桑神木以恢复金乌一族的昔日荣光。他们只念着要以神木激发血脉神力，然而，小妖却以为，禀赋只是辅力，道心的本质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正果才是目标，神通不过是途中风景罢了，怎能沉迷？”
“我想，金乌时代的辉煌，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日神之子，也并非是由于他们无上的神通，而是在于他们为天地送来光明，日复一日。”
阿乌忆起当日芽姐母亲在离世前犹存的遗憾，再想想芽姐现下的话，心下一亮，衷心赞道：“你可真是有大智慧的人！”虽则她也说不上这“大智慧”的道道，可本心却觉得芽姐能这么想，总归不一般。
“话虽如此，只是这宝物，我们却不能收。便是作为谢礼，这也太重了。”阿昭是绝料不到芽姐还会道谢——他原以为，芽姐不来找他们算账，不要他们偿还母命就是好的了。
见阿昭执意不收，芽姐只得叹气道：“既如此，那就请二位帮我暂时保留神木吧！小妖四处行走，委实不方便带着这宝物。”
这倒是实话——芽姐道行不高，身怀宝物难免会为宵小觊觎。
阿昭想了想，便应下了，又嘱道：“你记得定要来取。若要寻我，便用这个。”说着，将一粒明珠递过去，“这是鲛泪，呼而生应。”
芽姐郑重地收起鲛泪之珠，俯首再施礼后，转身离去。身影转过街角便不见了踪影，而天空中却突然冒出许多乌鸦，“嘎嘎”叫着，纷纷扑棱着翅膀向上飞去。前方，一只身形硕大的乌鸦直冲天际，双翼如风。
两人眼神都不差，清清楚楚地瞧见那领头的乌鸦，羽发黑亮如绸，尖喙莹莹如玉，一双明眸璨若星辰。那大鸦深深望了他们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振翅翱翔而去。身后无数的小乌鸦尾随其后，串联成长长的尾羽。如此奇景，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指点惊呼。
阿乌抻长了脖颈定定地凝望着，直至再也瞧不见鸦群，这方缩回脑袋，赞叹道：“千古奇观呦！”
阿昭斜睨她一眼，冷笑道：“你才多大？还千古奇观呢？”
“老掉牙的老头子只会说酸话！”阿乌一口怼过去，得意洋洋地挺着小胸脯，抢先一步回到屋中。
突然，她的视线被置物架上的玉瓶给吸引了。幽暗中，玉瓶隐隐生辉。
“咦？出什么事儿了？”她大为紧张地冲过去，唬得阿昭也紧跟着奔去。
突然，阿昭觉得掌中一热，便见握在手心的扶桑神木上绽出点点金星，金星冉冉升起，飘向玉瓶，“叮当”一声轻响过后，玉瓶中便多了一粒青色的细砂。
两人面面相觑。
许久，方听得阿乌道：“咱们算是替芽姐阿娘完成了心愿吗？”她隐隐觉着，好像并没有。
阿昭望着瓶底静静的青色沙砾，又看看另一粒白色沙砾，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却还来不及细想便倏忽不见了。
“这件事恐怕尚未了结，”他将玉瓶放回置物架上，“日后再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芽姐的故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