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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芽姐的故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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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病造成的痛楚有多厉害，只有病人自己清楚——除了对□□的折磨，更有对精神的摧残。
芽姐的母亲年迈近朽，虚弱的身体早就难以为继，而早年因各种原因造成的隐疾，也陆陆续续地发作起来。新病旧患，层层叠加，将她的身体掏空地有如遍是大洞小洞的枯木，随时可能崩塌消亡。
而这样的情形，对年轻时叱咤一时心高气傲的芽姐娘，更是难以接受的精神伤害。
芽姐的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文采过人，桃李成蹊。彼时，芽姐娘的公开身份便是娇贵的官家千金，进进出出自然被前簇后拥，奉承她的人不知凡几。后来，祖父陨落，芽姐娘便隐匿起来，再现身时，已是另一个人了。此时的她，却不再是官家千金，而是叱咤风云的女商人。
囿于时代限制，尽管对女子经商多有诟病，可芽姐娘依然打出了一番天地，名下商铺遍及大江南北，手中更是掌握着数条商路。每每商会议事时，她都是最惹人注目的那位，这不但是因为她掌中财富不菲，更是因为她的经商能力令人叹为观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言片语之间便能挑动得风云变色。
那个时候的芽姐娘，意气风发，有如傲然耸立于高山之巅的松柏，无人能及。
然而，绚烂的星辰终会黯淡，盛放的鲜花难免凋谢，在经历了烽火战乱、颠沛流离后，面对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芽姐娘的身体逐渐不支，一日日，一年年，无可避免地滑向衰老。
相较于其它妖族，尤其是羽族，芽姐娘已经很幸运了。她生来自有金乌血脉，后天亦有扶桑神木相助，故而，在寿数上，早已远超他人。
然而，活得久，便是幸福吗？
不不不，芽姐娘的亲身经历告诉自己：长长久久的活着，也是一种折磨！
于□□上，日复一日的伤病痛楚，时时提醒自己双脚踩在死亡的边缘。每每接受到扶桑神木中的火精后，便要遭受一轮活剐般的煎熬。而即便如此，陷入沉沉昏睡中的时间越来越久，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候，她的神智恢复了清醒，身体却僵硬地一动也动不了。她的灵魂如囚徒般，被束缚在方寸之间不得挪移，除了无声地呐喊，徒劳地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等待下一次昏迷。
而在昏迷中，也无法躲避难熬的痛楚。在经年累积的病痛戾气面前，残存的生机不堪一击。五腑六脏被黑气日日侵蚀，血红的色泽被诡异的暗紫替代，单薄脆弱地有如纸片。即便昏迷，她也能感受到肺腑一轮轮或火烧或冰侵或刀割或针刺般的剧痛。而火精入体后，生机与戾气的相逢，将她的身体作为搏杀的战场，无论谁胜谁负，于她的身体而言，都是一场不啻于翻天覆地的破坏。
而于精神上的摧残，更是令芽姐娘难以忍受。
可以想见，当年的风华正茂，变成现今的老朽不堪——两厢对照，怎不令人黯然神伤？
芽姐娘并不是经不起风浪的人，亦并非贪图辉煌不舍放手的性子。她说不能忍受的，是要她丢弃自己的尊严，无可选择地接受行将就木。
自打她病倒的那日起，女儿芽姐便努力照顾她，一日复一日，从无半分抱怨。于女儿的孝心，她欣慰又感动。可年复一年地如此，悉心体贴的照顾逐渐变作了负担——压在为娘的心头上的沉重负担。
温泉，是芽姐从元首山里引来的。
结界，是她亲眼看着芽姐拼出近半修为搭起来的。
芽姐为她宽衣洗漱，帮她沐浴除垢。芽姐总说：“小时候是你养育我，现今，轮我照顾你，阖该如此。”
然而，她便可以真得坦然接受了吗？
不不不，即便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女，她也不愿意在女儿面前呈现得有如一截朽木。
她喜欢女儿看她描眉点唇时惊艳的表情，而非现今怜悯心疼的眼泪。
她喜欢女儿看她发号施令时敬仰的表情，而非现今安慰宽抚的话语。
她有她的骄傲，她有她的尊严，她希望永远是女儿心中那个明媚健美意气风发的母亲，永远不要被老朽枯萎残破无力所取代。
这样活着，生不如死！
她——不愿意！
不——接——受！
只是，这样的话，她却无法对女儿坦言。
她十分清楚芽姐对自己的依赖——即便女儿已经有三百多岁了，即便这个家完全依赖于女儿的只身担负，可她依然是个在精神上离不开母亲的孩子。
她不忍心说出那样决绝的话——这会对不起芽姐的依赖，也对不起芽姐许多年来体贴如一的照料。
所以，她总是陷入两难之中。
来自□□与精神的凌迟，来自女儿的亲情爱怜，她当如何？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心底的呼喊，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磋磨之后，终于肯施以援手了——将鲛人阿昭带到了她的面前。
芽姐只觉得眼眶酸涩不堪，却不见一滴眼泪。
是被母亲的话吓得流不出眼泪了？还是因着不曾体察娘意而愧疚？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她惶惶然地望着母亲，双唇微蠕，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晓得从何说起。她眸中又惊愕，有不解，有伤心，有惭愧，层层叠叠，复杂得就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解。
温泉中，缕缕水汽蒸腾盘萦，如丝如蛇，缠缠绕绕，亦纠结在每个人的心间。
老妇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已到了耗神费力的极限。她面色灰败，眸中闪光亦失去了前一刻的晶亮，犹如风中残烛，奄奄待熄。
阖上双眼，喘息片刻后，老妇积攒了几分精神，转头望着一旁犹然呆滞的女儿，低声道：“芽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的辛苦，为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帮不了你什么。这于为娘而言，也是折磨呀！”
“天命所定，为娘早就该死了，不过是借着神木之力，方苟延残喘至今，也只不过比死人多一口气，却凭白增了许多煎熬苦楚。”
“这煎熬苦楚，于为娘是遭罪，于你，又何尝不是呢？”
“为娘晓得你的心意，所以，这许多年来，再痛再苦，为娘也咬牙忍着，熬着，只为了不想辜负你的心意。”
“其实，你已经可以独自生活了，天南海北，哪里去不得？只是，为娘的拖累了你。”
“而今，天悯为娘，有幸得识两位道友，便是要借两位道友之手帮为娘求个解脱。”
“芽儿，这是天命，也是为娘所盼。”
老妇的声音低沉中又带着虚弱，说几句，便要顿一顿，气管中发出混沌的呼哧声，仿佛不堪坚持的破旧风箱。
她静静地望着女儿，似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都化为唇边浅浅一笑。
芽姐“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娘。。。。。。对不起。。。。。。我不晓得，不晓得。。。。。。你这么多年来，过得。。。。。。过得如此辛苦。。。。。。”芽姐泣不成声，“倘若我早些晓得，娘就。。。。。。就不会。。。。。。不会这么辛苦了。。。。。。”
“傻孩子，你晓得又能怎样？”老妇慈爱地望着女儿，眸光如指，一点一点细细摩挲着女儿的面容，“没有人比为娘更清楚你的性子呀！”
“娘只希望，日后，在没有娘陪伴的日子里，你能快快活活地活着。要记得，活，要获得畅意，却也无惧死亡——死，也要死得痛快，方不坠我金乌一族的声名！”
言罢，她的视线转向沉默已久的阿昭，“昭道友，劳烦您了。请动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