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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芽姐的故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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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微微一笑。
她虽已年迈苍老，满面皱纹，枯朽地有如一截生机奄奄的老木，可眉眼依然不失秀色。尤其是那一笑，虽然颇显吃力，然，浅浅的笑意却依然令人惊艳。
阿乌暗想：老奶奶年轻时定是个大美人儿！
扶桑神木内的火精入体，压制黑气，弥补生机，可代价，却是不啻于活剐一般的酷刑。即便此刻老妇已转醒，可那痛不欲生的感觉依然未消，以致于她手背上条条青筋鼓起。
“阿娘，你是不是很痛？”芽姐强忍着泪，柔声问道，“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老妇摇摇头，抬眸望向几步外的陌生人。她虽不言语，眸中的疑色却显而易见。
她晓得自家女儿的性子，若非特别缘故，定不会随便让什么人来家中的。更勿论让此人见着自己。眼前的年轻人，即便敛去妖息，可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不容小觑的大妖。她心头突地一跳，不由瞥了女儿一眼。
“在下姓昭，与令爱不过相识一日。令爱遗失了祖传之物，却恰巧被在下捡到，故而，令爱寻到在下。”阿昭言辞简洁，“虽说妖族之间少有往来，可令爱孝心甚重，委实令人感动。在下便来瞧一瞧，看看可有一二出力之处。”
虽说当初是阿乌硬拖着他来的，可眼前所见之情景，却令他说不出一句硬话来。
老妇吃力地点点头，微笑道：“劳烦阁下了。小女生性率直愚钝，却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还望阁下不要与她计较。”
以她五百多年的生存经验，如何听不出阿昭话里的漏洞？不过相识一日，就能看出芽姐“孝心甚重”，当真是火眼金睛吗？再说了，芽姐再“率直愚钝”，也活了三百多年，何至于对个相识将将一日的大妖显露孝心？更何况，非亲非故的，阿昭得多有爱心才深受“感动”，甚至想出手相助呢？须知，阿昭也是妖，而非圣人！
只是，阿昭说了那些话后，也不见芽姐反驳，可见，总有些漏洞，却也大致不差。
而老妇此言，无非是担心女儿说了什么不妥帖的话，此刻替女儿描补描补。
芽姐面生羞愧，低声道：“阿娘，你别为我操心了。你阖该好生养将身体，不该再费心劳力地想这些。”说着，便俯身去贴老妇的面颊，宛若小儿一般。
阿乌吃惊地发现，尽管芽姐姿容寻常，可这张年轻素朴的脸与老妇满是皱纹的面容贴在一道时，竟无端地多出几分艳色。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尽管一个明亮如星，一个深笼黯雾，可眼波流转之间，有如月华微漾，神采摄人。
到底是活了五百多岁的乌鸦精，即便年迈体衰，却并无昏聩。眼底深处，依然有精光微闪。
她相信自己的女儿，相信她不会冒冒失失地做傻事，可于这贸然出现的一人一猫，却不会轻易相信。
不过，她转念一想——人家连到手的扶桑神木都不要，而自家女儿又不是出色到惊为天人的地步，若有什么不好的图谋，那又图个啥呢？
念及此，她依然不放心，又道：“小女道行浅薄，勉强在人世间存身，不过是为了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她虽年岁不小，却天真得紧，倒叫阁下见笑了！”说罢，眸光一转，移向一旁的阿乌，“还未请教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阿乌冲着老妇一点头，“我叫阿乌，是阿昭的搭档。”
“哦？倒是我们母女俩的运气，竟同时得识两位道友。”老妇似有感慨，“想想看，上次见着道友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既然两位道友是搭档，想必昭道友与乌道友是同族了？”
阿乌未觉话中之意，摇头道：“不是。我是猫，他是鱼。”
啊？
原本老妇见阿乌言辞爽快，便意欲套话。倒是如愿套出了他们的本体，结果却令母女俩齐齐大吃一惊。她们动作一致地扭头望向阿昭，定定地望了片刻，再一道转向阿乌。
猫妖与鱼妖做搭档？
虽说妖族之间交好，并不限于同族。可猫鱼搭伙过日子，却是闻所未闻！毕竟，那个啥——猫吃鱼，是不是？
阿昭见状，心里直叹气——蠢猫真是个棒槌，亏她还一直自诩啥“混迹人世，见惯沧桑”！
于是，他只得坦言道：“我并非鱼妖，而是鲛人。”
此言一出，母女俩愈发惊愕了，而芽姐更是惊得嘴巴张成了一个圈，瞧那大小，塞进个鸡蛋是没啥问题的。
“鲛。。。。。。鲛人？”芽姐声音中都带着几分怯意。
鲛人诶！
从来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鲛人居然活生生地就站在自己面前——额滴个神呐！不是做梦吧？
芽姐不由抬手揉揉眼睛。
倒是阿乌望着母女俩的神情颇觉不解——有什么不对吗？
“阁下真是鲛人？”老妇也不敢相信，急忙追问。
须知，传说中，鲛人乃是海妖之王，统管海域已有百万年历史。虽则到了后来，鲛人让位于龙族，可这种老牌家族，只要嗣承不断，本身就是传奇了！
且不说鲛人一族天赋异禀，生而具有妖力，也不说其底蕴深厚，秘术道法神奇莫测，单就鲛人一族的品性口碑，就能令绝大多数妖族望尘莫及。
老妇曾听其父讲过：鲛人一族性情高傲，除了族中同伴，从来不喜与他族亲密往来。而因着高傲，也就不屑于去干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什么杀妖夺丹啦，什么掠奴掳婢啦，什么强买强卖啦，鲛人一向嗤之以鼻。
说穿了，就是——
因着鲛族底蕴深厚，便无需觊觎他人的秘术。
因着传承有序，便使得行事自有章法。
因着族规严谨，便不会生出宵小之心。
因此，鲛人的身份，本身就足以令人尊敬了——即便是一向喜欢欺凌厮杀的恶妖，对上这等强大又讲道理的妖族，也要收敛几分——毕竟，当自己打不过人家时，私心里还是期望人家是个讲道理的好人！
老妇并不怀疑阿昭的鲛人身份。
这是因为，鲛人身份太特殊，没人敢冒充。
而也正因为如此，先前老妇心里的种种念头，担心，疑虑，犹豫，等等等等，一下子都放下了，而于其面上，竟隐隐显出几分迫不及待的奇怪神色。
“老身有眼不识泰山，请道友见谅！”老妇急道。
她急切地想要起身，以示郑重。然而，到底身子太虚，挣扎了几次都未成，反而挣出了一头冷汗，气喘如牛。
“阿娘！”芽姐急着搂紧了母亲，心疼地轻揉她心口。
“道友有什么话慢慢说，莫要着急。”阿昭亦道。他见老妇一扫先前警惕之色，取而代之以热切，似乎平添了几分精神头，然而，眉间的活气却也消散了些许。
他不由心里一“咯噔”，暗觉不妙。
阿昭话音方落，便见老妇双眼微阖。数息后，再睁开时，竟缓缓流下眼泪，当即将芽姐唬得不轻。
“阿娘——阿娘！”她连声唤道，“阿娘，你怎么啦？”
老妇恍若未闻，只泪眼婆娑地望着对面的阿昭，哽咽道：“天怜老身，万幸能遇上道友。。。。。。无论如何，请道友帮帮老身吧！”
温泉蒸汽升腾，模糊了老妇的面容，然，眸中泪光却晶亮如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