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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芽姐的故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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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凝神细看，便见一粒粒细若纤尘的光点自老妇身上飘散而出。当光点飘至温泉上方时，却仿佛被什么挡住了似的，停了下来。
不消问，温泉上方必是设下了结界。
先前，阿昭在村口观察时，便已觉出此处灵韵丰盈，乃是难得的宝地。须知，灵韵丰盈之处，最易生灵。而村后的元首山形如鼋首，山上树木虽经冬而葱茏不凋，说明附近或有地热，或有灵物护持。如今看来，眼前这间不大的宅舍里，竟将两样好处都占全了！
温泉养体，灵韵养魂，又有结界庇护，如此看来——老妇的情况不大妙啊！
不不不，应该说，情况是大不妙啊！
芽姐上前几步，虚虚一推，仿佛推开了一扇无形的门。原本四处飘荡的光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争先恐后地向这里飘来，像是抢着要从结界中离开。
芽姐双手结印，指尖凭空窜出一团赤红火苗，挡住了光点的去路。她转头冲着结界外的两人道：“两位道友，家母便在这里蕴养生机。”
仰面躺在温泉中的老妇双目紧阖，容颜枯槁，一袭白袍将她瘦弱的身躯裹住。她双手虚握，横于腹前，似在沉睡，然而，她的胸口却并无起伏之态，亦不闻鼻息。即便如阿乌这等没啥眼力见的家伙，也能看出这老妇只是比死人多了半口气罢了。
她不由叹道：“老奶奶病得不轻呀！”
芽姐听到这声“老奶奶”，绕是心下悲伤，望向阿乌时，眼神也不免柔和许多，低声解释道：“家母不是病，是老——她活了很久，远超族人寿数，所以，是太老了。”
“活得久固然很好，可这样活着，真是太辛苦了。”虽则阿乌素来自诩比阿昭博通人情世故，可到底还只是个三岁小猫，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并不能拿捏得极妥当。
这话如一支利箭戳进芽姐心中，她心头一痛，不再作声，只低垂着头看着母亲的睡颜。
阿昭抬手探去，指尖靠近老妇眉心，却并不接触，细细感受着指尖下的气息。
一缕似断似续的生机在老妇眉间萦绕，有如游丝左右盘旋。而凝聚在眉间的浓重黑气却将这缕生机囿于其中，使得原本就虚弱的生机更如困龙般难以伸展，无法突破眉间囚笼，为身体各处送去气机。
阿昭试着要将那团黑气驱散，却发现那黑气散了复聚。几次尝试下来，都是徒劳。而生机愈发孱弱，伸展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阿昭摇摇头，叹气道：“太弱了，生机相续难以为继，我力有不逮。”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量是不是该说一些话。
阿乌插嘴：“你看都没仔细看，就说‘力有不逮’，未免太敷衍了吧！”说着，她还斜睨着阿昭，满脸都写着“不满意”。
阿昭气道：“你啥也不懂还敢胡说八道？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边儿去！”
阿乌大怒——先前可是她硬赖要来芽姐家给她母亲看病，可这大尾巴鱼竟然如此不尽心，太不给她面子啦！
眼见阿乌的眉头几要竖起来，阿昭重重一哼，便道：“你自己看吧！”
只见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下，自上而下地从老妇身上虚虚一抚。隔着氤氲的蒸汽，隐约可见一缕缕黑色的气息，在老妇体内各处游移，仿佛一条条毒蛇，亮起獠牙，张开血口，吞噬着老妇体内残存无几的生机。而黑气的每一次吞噬，都会引发血脉经络的剧烈抽搐，肺腑之色在片刻内便呈现出妖异的暗紫色，甚至隐现松鳞之状。
阿乌愕然，不由张大了嘴巴——便是她再没见识，也能看出黑气的凶残。而芽姐更是惊得面无人色。
阿昭迟疑片刻后，又低声道：“倘若只是这样昏睡也就罢了，只怕令慈比你以为的还要辛苦。。。。。。”
芽姐猛一抬头，“道友何意？”
阿昭指着老妇腹中一片略大的松鳞样道：“若这松鳞之物从肺腑上剥落，所造成的痛楚不啻于活剐。”
芽姐闻言，“刷”地面色变得雪白，再出声时竟带着哭腔：“你的意思。。。。。。意思。。。。。。是说，若这些松鳞一片片落尽，就相当于。。。。。。相当于。。。。。。”她咬紧双唇，不敢再说下去。
“相当于将这处内脏片片凌迟！”阿昭冷静地替她将未尽的话说完。
活剐？阿乌当即打了个大大的寒噤，赶紧缩做一团，仿佛不敢想象这恐怖的场面。
“不不——不——”芽姐失声痛哭起来，“怎么会？怎么会？”
她突然望向阿昭，“你可能救她？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她不能受这样的苦！”
“你也说过，令慈太老了——”阿昭面上一片冷色，心下却不住地叹气，“若是病体，或许我有办法。可老而寿尽，这是与天争命，我却做不到。”
芽姐不信，连连摇头：“昭道友，我晓得你法力高深，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你帮帮我好不好？我虽没什么本事，可为奴为婢还是做得来的。恳求您救我母亲，我愿发下心誓，效忠于您！”
芽姐泪流满面地声声哀求，一旁的阿乌又是戚然又是吃惊。
须知，妖族本性最不愿受拘束，最是向往狂野不羁，而许下心誓，便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与誓主，是生是死完全掌握于誓主一念之间。
她不由劝道：“你别这样啊。。。。。。阿昭定会帮你的。。。。。。再说了，这都啥时代了，还要啥奴婢哟。。。。。。”她话音未落，便吃了阿昭狠狠一记眼刀，吓得险没咬了舌头。
可是，阿乌的话已然说出口，纵然阿昭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可也无法再说出绝情的话来，只得哼哼道：“我尽量吧。。。。。。可也不敢保证。。。。。。”
芽姐大喜过望，来不及摸去面上泪水，便要下跪。
这回，阿乌有了提防，赶紧跳起来阻拦，且，不忘学着电视里的台词道：“别跪，跪了可就再不睬你啦！”
阿昭之所以给了阿乌一记眼刀，并非是嫌弃她给自己没事找事，而是因为自个儿也没什么把握。正如他先前那句大实话——“与天争命”，远远超出他的能力，他能怎么办？
可是，偏生阿乌这蠢猫口中没个遮拦，给人家瞎开什么空头支票——这可咋整？
细细思量了片刻，阿昭心里有了计较，便对芽姐道：“可有办法将令慈唤醒？”
“有的有的！”芽姐连忙点头，随即将怀中的扶桑神木取出，结印，念咒。不过多时，便有零零碎碎的金色光点自其中逸出，飘向老妇，落在她的身体上，缓缓隐没。
这金色光点便是扶桑神木中的火精。
老妇的身体吸收了火精，却并非立时转醒。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头微拧，齿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是在忍耐什么。
阿昭不觉警然，“每次施以火精后，令慈都是这样的反应吗？”
芽姐回答道：“早些时候并非这般，我母亲会很快转醒。可近几年来，就变成这样了，总要先有些动静，再过一些时候才会慢慢醒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起初是几分钟后就能醒来，现如今，却变得越来越长，上一次的时候，竟有一刻钟之久。”
怎会如此？
阿昭顿觉头大。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生平所学，想要觅得一丝半点可用的知识，却发现委实艰难。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掌往老妇身上隔空一抚——先前消失了的景象，再度出现。
只是这一回，所见更为可怖——
粒粒火精循着体内气脉缓缓游移，当遇到盘桓在某处的黑气时，便会与其争斗。一金一黑，仿佛两条陷入厮杀的蛇，纠缠搏斗。因着老妇气脉薄弱纤细，在争斗当中，气脉不停地鼓胀，时不时地在各处冒出大大小小的鼓包，甚至有几处眼看着就要将气脉冲破，委实危险至极！
而游移到肺腑内脏的火精，则仿佛突然点燃了一把火，色泽暗沉的内脏顿时变得红润鲜亮，然而，表面松鳞样的东西也如枯朽般片片剥落，旧鳞剥去，新鳞又生，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接续不断。许久之后，这样的变化才减缓下来。
阿乌吓得把拳头紧紧塞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太可怕了！
吓死喵啦！
再一联想到先前阿昭所言“片片松鳞落尽便相当于片片活剐”，她全身上下的毛都炸开花了，尾巴尖抖得跟打摆子似的。
而此刻的芽姐，已是痛不欲生——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面白如雪，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