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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芽姐的故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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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姐在京山市卖鱼，住所却不在市里，而是距离远郊都要几十公里的乡村。
感觉到爪下结实的身躯已经停止了移动，阿乌睁开眼，利索地就往地上一跳。然而，前脚将将腾空，后脚还没来得及提起，她便觉得尾巴上一痛，扭头一看——果然如此。
“放开啦！”她怒道。
“最后一次。”阿昭的脸色冷飕飕的。
“你先放手！”阿乌就是不松口。
“不许再有下次。”说着，阿昭向上一抬手。
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悬空拎起来，阿乌立马低声告饶， “好滴好滴！没有下次！”
“保证？”阿乌耍赖不止一次了，阿昭对她的应承充满怀疑。
“保证保证！我发誓，绝对没有下次！”阿乌两只前爪拼命扑腾着，说不清是要做出指天盟誓的样子，还是要给阿昭一爪子。
阿昭还有些迟疑，阿乌急了，捂嘴嘀咕道：“外人面前，给我几分面子好不好？咱们自己人，什么都好说！快放我下来！我发誓，倘我再踩在你肩上，就罚我猫毛掉光光，变成秃毛猫！”
老实说，依着阿乌那般爱惜皮毛的样子，这誓言不可谓不重。只是，倒底阿昭比不得她有过小镇市井生活的经验，一时之间没听出来那誓言里藏着的坑，只觉得言辞之间颇有诚意，便闻言松手了。
屁股上一松，阿乌“嗖”地便落在地上，四脚着地后，这方怒气冲冲地一边瞪眼一边揉屁股。
阿昭并没用多大手劲儿，只是近日来阿乌好吃好喝分量见长了不少，纯属因重力作用导致的坠痛。当然，除了□□上的痛，更令阿乌生气的是精神上的伤害——她好歹也被芽姐尊称一声“乌道友”，现下却被当众倒拎尾巴，真是太打脸啦——是可忍孰不可忍呐！
她生气地磨了一会儿牙，唇角悄悄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偷眼打量着几步外的背影。
阿昭忽然后心一凉。他扭头回看，除了阿乌还在一脸哀怨地揉屁股，甚异样也没有。他心虚地搓了搓指尖，暗想：是不是我用劲儿太大了？可随即转念又想：早就约定只要化形成功，就不需再站在我肩上，可这黑丫头说话不算数，总想着赖账。这回不给她个教训，她还不得没完啦？哼！
这是仅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地方不大，不过，景致倒不错。
一条清澈的小河自西向东从村口流过，此时正值冬春交替之际，冰层渐融，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若水晶。
几十户人家零零落落地分布在山坡上，房前屋后，已有老柳绽出了新嫩的绿芽，杏树的枝桠也伸展开来，枝条显现出润泽的光芒，似乎将积攒了一冬的干裂缩皱都甩了出去。石板缝里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草，轻轻缠绕着路人的裤脚。
尽管寒意未尽春阳犹弱，而村后的元首山却仿佛不知寒暑，依然笼罩在一片葱翠之中。远远望去，只见山峦如带，碧光闪烁之中隐隐有云霭时聚时散，真可谓佳境天成。
阿乌只顾着贪婪地欣赏美景，东张西望，而一旁的阿昭抬眸眺望元首山巅，心中赞叹：好一处灵韵宝地！
“两位道友，我家就在前方不远处，请随我来。”芽姐的招呼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芽姐的家是村子的最南头的一户。房舍不大，倒圈了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并没有如其它村民家种着蔬菜花草，而是一排肩并肩的三棵大树。
树是槐树。只是在这个时岁，旧叶落尽，新叶未发。然，尽管光秃秃的，可树干高大，枝桠繁茂，可以想见盛夏时的郁荫繁茂。
芽姐见阿昭昂首打量三棵大槐树，便解释道：“这三槐，是我母亲种下的，如今，也有一百多岁了。”
“可于国子监三槐有关联？”阿昭眯眼细观了片刻，问道。
芽姐吃了一惊，“道友竟能看出？”
“我观此三槐之上有文运之气萦绕，气韵虽弱却缠绵不绝，故作此一猜罢了。”
“道友高见，正是如此。”芽姐赞道，“我祖父曾任南都国子监祭酒，而这三槐正是由国子监那三株老槐树上斫枝移栽而来。”
“咦？原来你是书香名门之后？”阿昭眉头一挑。
“道友说笑了，那不过是我祖父游历人间的一段过往罢了。只是当时，家母陪在祖父身边，所以在我祖父故去后，母亲思念祖父，便借了老槐树的旧枝种在这里，权当做个念想罢了。”芽姐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语气充满惆怅。
一旁的阿乌听得莫名其妙，左瞅瞅芽姐，右望望阿昭，一脸的不解。
她这样子落进阿昭眼中，顿时激发出阿昭好为人师掉书袋的热情，便以指为教鞭，虚虚点了点阿乌的头，正色道：“古人认为槐官相连，故而，便将槐树视为官运的象征。譬如，三公之位可称为‘槐位’，三公九卿可称为‘槐卿’——前阵子你读的千字文里的‘路侠槐卿’便是此意。还有，三公宅邸可呼为‘槐第’”，等等等等，甚有讲究。”
“于古人，科举关乎功名利禄前途富贵，而国子监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读书人的聚集之地，距离仕途不过一步之遥。因此，在国子监里，都会植栽老槐。因槐象征三公之位，便借此意欲国子监内的学子们前途不可限量。”
阿昭指着槐树顶端，正想细说那盘旋萦绕的文运之气是怎么回事，不妨正瞧见阿乌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顿时怒道：“我在给你上课，你认真点儿！”
阿乌却不睬他，别过头去哼哼道：“咱们是给芽姐母亲治病来着，你对着三棵树发什么情怀？你能干点儿正事不？”
“呃——”阿昭囧了——好像是不大像话哦？！
且不管他心里如何想，可于面儿上，阿昭却显得再正经不过了。
他一板脸，沉声道：“就因为你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我才要时时刻刻地提醒你，教授你。你别以为有了点妖力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还有妖外有妖，所以，我必须努力学习，勤加修炼，不然，空有一身妖力却也是白搭！是也不是？”阿乌无所谓地挥挥爪子，又打了个打哈欠，明白无误地表达出对阿昭这套永远一成不变的说辞的鄙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斗得不亦乐乎，这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然，却把一旁的芽姐惊得不轻。她好歹也算了活了几百年，何曾见过这等道行不俗之人？
貌似——高人的形象有点坍塌啊？
忽然间，芽姐再看这两人时，先前的畏惧便少了些，凭白生出几分亲近的趣味来。
终于，阿乌以近乎耍赖的方式成功地将对手怼得无话可说，还不忘好心提醒：“喂！已经到人家家门口了，打起精神来——日行一善，日行一善哪！”
阿昭完全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气咻咻地别过头，冲着看热闹的芽姐一呶嘴——开门。
芽姐赶紧低头，掩去了眸色笑意，偷偷抿嘴一乐。
掀开门帘，屋内景象完全出乎阿昭阿乌的意料。
从屋外看，就是最常见的农家宅舍，白墙黑瓦，与这一路走过来见到的其他村舍并无不同。然而，门帘后，却是一汪清泉，蒸汽升腾，热浪扑面。
泉水中，一位老妇仰面而躺，一动不动，仿若沉睡之中。氤氲的水汽，遮掩着她的面容，却遮掩不住她干枯瘦削的身躯，更遮掩不住她难以为继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