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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关于泡澡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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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下了春来街的这套二层小屋，阿昭做的头一件事便是买了个超级大的浴缸。
然而，当送货的师傅到了屋门口，一看，险没哭了——屋门太窄，压根儿抬不进去。
领头的师傅摆摆手：“老板，你退货吧！”
阿昭瞅瞅精挑细选的浴缸，心疼得跟刀割似的，一百个不情愿。
“师傅，再试试呗！”他可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尤其是，打交付了浴缸的钱款后，他就左等右盼，幻想着自己在满池碧水中徜徉的美妙情形。
老师傅两手一比划，示意给他看：“差着这么些宽度呢，即便拆了门框也不够啊！”
阿昭攒紧了双眉，暗悔当日只顾着一心要买个最大的浴缸，却完全忘记了这小屋有个忒狭窄的门。
忽然，一声“喵”叫唤起了他的注意，抬眼一看，正见阿乌轻巧地纵身一跃，跳上了窗台，然后鬼模鬼样地撅起嘴巴用力呶。
阿昭当即便领会了她的意思，可瞧着她滑稽的模样又忍不住发笑。
听了阿昭的建议，领头师傅拿出卷尺来仔细测量，点头道：“你的眼神倒是好，将将差一点儿——”他将卷尺上的标注指给阿昭看，“喏，就差两公分，多一点儿的余地都没有。”
阿昭顿时傻眼。
阿乌眼珠一转，抬爪将钢窗窗框刮得“滋啦滋啦”响，那声音——刺激得在场每个人都头皮发麻，生生逼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阿昭赶紧一步上前，将阿乌拽下窗台，指着窗框道：“若是拆了窗框呢？”
这套住宅是老式装修，窗框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锈迹斑斑，一推便发出“咯叭咯叭”刺耳的声响。不过，要拆除此类窗框却不难——手段暴力些便足矣！
送货的师傅颇有经验，他斜睨着瞥了一眼年轻人，“要加钱，而且，只拆不装。”
只要能将浴缸抬进去，怎么都成——阿昭频频点头。
可一旁的阿乌却不乐意了——这不是明晃晃地宰人吗？她抬爪勾住阿昭的裤脚，用力地拽呀拽，可惜此刻的阿昭仿佛被猪油蒙了心，竟然二话不说，任那师傅开价。
听着师傅嘴里冒出的索价，阿乌心惊肉跳且愤怒，暗自咬牙切齿——阿昭这个睁眼睛，见天儿地说我“黑”，却不知眼前这个才是从头黑到脚的呢！
见年轻人好说话，领头师傅的表情便轻松了好多，甚至还恭维了阿昭几句。转身便招呼手下的兄弟们拿出工具，准备拆窗——可见，这类活计他们是做熟了的，竟然都随身带着工具呢！
领头师傅进了屋，拉开卷尺左转右转地又是一番测量，解释道：“浴缸太大，从窗户里进来得有足够转身的地方。”又随口问道，“在哪里安装？我叫兄弟们一口气抬到位。”
阿昭一指竖天，“二楼卧室。”
那师傅一怔，视线转向几步外窄且陡的楼梯，心下便是一咯噔。
师傅匆匆上了楼，片刻之后，便脸色难看地下楼，冲着阿昭摇头：“二楼不成，安装不了。你换个地方吧！”
这下，阿昭不乐意了——怎么不成啊？
师傅解释道：“一来，你这楼梯是木质的，只够一人上下，还陡得厉害。搬运这么大的浴缸，很危险，可能会出问题。二来，这楼太老，楼板不够结实。这浴缸本就重，放满水后，楼板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会有压塌的危险。”
有这么夸张吗？阿昭不大相信。
他想了想，又掏出一叠纸币来，“师傅，辛苦你，帮个忙，我加钱成吗？”
阿昭手中的钞票不薄，少说也有十多张，论理，足够打动人了。岂料，那师傅依然固执地摇头，“不成不成，你加再多的钱，我也不接你这单子。你要么退货，要么换个地方安装。一楼不好吗？”
阿昭的执拗劲儿一上来，认定了师傅是故意为难他，便又摸出几张钞票来，连着先前那一叠，“啪”地一晃，“这些够吗？”
师傅眉头一挑，似乎有些不耐烦，却依然忍着气道：“不是钱的问题。我认真告诉你，真不能在二楼装，太危险，会出事的！”
阿昭黑着脸冷声道：“出了事儿也是我的事儿，不用你负责。”
岂料，那师傅仿佛执意要与那叠钱过不去，依然摇头：“你现在说得轻松，可我不能答应。更何况，这楼梯也很难走，我要为兄弟们的安全负责！”
“你——”阿昭气得险没厥过去。
领头师傅不再睬他，掏出送货单，写了几个字，递给阿昭，“我们把货再送回去，你就凭这个单子去店里办理退款吧！”
阿昭恨恨地在单子上签了字，力道之大，使得笔尖将纸面都划破了。
一干人如风卷残云般飞快地收拾场地，只一小会儿，送货的小车便退出了春来街的街口。
望着消失在街角处的车影，阿昭气得欲哭无泪——泡个澡就这么难吗？
阿乌亦步亦趋地踩着阿昭的脚后跟进了屋，安慰他：“肯定是你给的钱不够！方才你第一次掏钱时，掏得太利索，都不晓得还价。我拼命拽你裤脚，你睬也不睬我。定是那人见财起意，贪心得紧，故意拿捏你。”
阿昭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安慰好不好——他用力跺脚道：“当我是小肥羊吗？黑心肝，坏良心。”
“要不，你就换个小点儿的浴缸呗？不然，再买个大的，指不定还会遇上这种人呢！”阿乌打心眼儿里是不大喜欢这浴缸的——忒大，能淹死猫啦！
阿昭头一偏，“就不！”他重重一哼，“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在说坏话？”说着，他抬手凭空一摸，一道水波骤然出现，晃动两下后，便平整如镜。而水镜中，显出货车中几人的身影。
“倘若胆敢说我的坏话，看我怎么收拾他们！”阿昭的拳头攥得咯叭响。
“老钱老钱最爱钱，怎地这回眼里又看不上钱啦？难道你中彩票啦？”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嘻嘻哈哈地打趣儿道。
那领头师傅却只一个劲儿地叹气：“说实话，我真想要那叠子钞票啊！你们可不知道，我咬牙拒绝的时候，心都在流血啊！”
“嘿！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原来还是那么爱钱！”另一个年轻人也加入对话。
“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家还有弟弟妹妹，好几口人嗷嗷叫着要吃饭穿衣——我不爱钱，你养活我一大家子人啊！”领头师傅扭头就给那年轻人一爆栗。
“老钱，这是第几回了？我记得是第三回了吧？”开车的师父与老钱年岁相仿，一边开车一边调侃。
“第四回了，唉！”老钱显得很苦恼——他带着这帮兄弟挣得就是送货的辛苦钱。劳累一整天，每个人分到手也不过一百出头。倘若他收了那叠钞票，每个人至少能分三四百，算是一笔小财了。可是，他拒绝了，兄弟们虽然没说什么，可是，他心里就能过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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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卢，啥意思啊？”有人问道。
“老钱虽然爱钱呢，却不会瞎来，做事情是有底线的。之前有一次，是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家送浴缸。老太太被售货员忽悠，本该买老年款防滑浴缸，结果买了个又贵又时髦的按摩浴缸。老钱就跟老太太说，这种浴缸不适合老年人，尤其那老太太还有心脏病高血压，用按摩浴缸很容易出问题。老太太死要面子，也是宁可加钱都硬要老钱给他抬进屋去。后来呢——”老卢突然不说了，惹得身后的同伴直嚷嚷，他却眼珠子往身边老钱方向一转，嘻嘻一笑，“老钱，能说不？”
“说！说！”年轻人拼命起哄。
“说吧——”老钱直叹气，“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拦着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哦！”
“好咧！”老卢继续讲道，“老钱呀，那可真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老太太，我娘同您一般年岁，你就当我是您儿子，听我一句掏心窝子的劝，这浴缸再好，也没您的命要紧！’哎呦喂，你们可不晓得，这句话一出来，那老太太当即就哭了，然后呢，老钱也哭了，娘儿俩险没抱头痛哭啊！哈哈哈！”
“光说我，你呢？”老钱立马反击道，“你也哭了好不好？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娘呢！哼哼！”
“后来呢？”年轻人追问。
“后来，老太太就听了老钱的话，办了退货。因着这事儿，老钱被那售货员堵在仓库门口一顿臭骂，可真狼狈！”老卢忿忿道。
“那这回，老钱不是还得挨顿臭骂？”年轻人开始为老钱担心。
“臭骂就臭骂呗，还能咋滴？只要不出人命，一顿臭骂算得了啥？”老钱倒是毫不在意，豁达得很。
“至于吗？”胡子拉碴的人似乎并不认同。
“至于！一条人命呢，怎么做都至于！”老钱敛其笑容，正色道：“我上楼看过，二楼楼板的承压能力不够，很危险。只要这浴缸放满水，十有八九会直接压塌楼板。到时候，肯定是连人带浴缸摔到楼下，就算不死也得摔掉半条命。如果楼下刚巧有人被压到，妥妥会压死。你说，一条人命换一顿臭骂，划不划算？”或许，货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老钱便以一句玩笑话结尾。
“可人家说了，不用你负责。。。。。。”那人还有些不甘心。
“就算他当场签下文书，黑纸白字地写着‘不用负责’，我也不能为了钱答应他。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着起这笔送货费。”他言辞铿锵，末了，微微一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同伴们听，“我希望挣来的每一分辛苦钱，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拿得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驾驶室里，不闻余音，只有粗粗的呼吸声。偶尔遇到颠簸，从后面的车厢里隐约传来工具撞击的声音，仿佛老钱的那一番话，入耳，击心。
阿昭望着水镜中的人影，亦沉默不语。
良久，方听得身边阿乌道：“果然，人心的善恶，不在表面，不在言辞。”见阿昭抬眸望来，她赶紧解释：“都是电视上说的，我可是纯洁的小猫咪，不懂这么复杂的人心！”
阿昭忽然忆起曾经读过这样一句佛经，“善因善果，恶因恶果”，然而，当中却存着无数的曲折波澜。单有善因是远远不够的，面对误会斥责种种为难，但凡人心有一丝松懈，都无法坚持。
善果难得。
可泡澡这件事儿，咋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