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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一百七十七章 妖鬼夜行（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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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且行且看，优哉游哉。
阿乌也渐渐咂摸出了些与以往大不相同的认知。
鬼城种种，除却“鬼”这个特别之处，说来与寻常人间景象，也并无太大差异。以往种种想象，不过是基于无知的偏见，一厢情愿地将冥界误认为凄风惨雨阴号不绝。其实，那不过是阴司衙门或者阎罗殿或者十八地狱施刑之处的情形，并不能代表整个冥界。
倘若放下那些错误的偏见，冥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世界”。亡魂踏上黄泉道后，顺着冥河进入冥界。他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自然是阴司。在那里，会有各位判官根据其生前的善恶业果作判。然后，经过或长或短的惩罚之后，投入六道轮回大门，进入下一轮转世投胎。
这本是后土大神精心设计的轮回循环，可将天下亡魂悉数纳入地府管理之中，免得他们游荡于人间中兴风作浪惹是生非。然而，世上哪有真正十全十美完美无瑕的设计呢？便是大神也难免有所疏漏。
譬如投胎，就需要排队。有时候，阳间正逢乱世，死的人多，活的人少，轮回大门前便会排起乌央乌央的队伍，甚至有的亡魂等个几十年都轮不到。此外，也有不愿再投胎的亡魂，宁可在冥界永世做鬼，也不愿再遭一番阳间的罪。
不管是等候投胎，抑或不愿投胎的，自然不能放着任由他们四处游荡。人闲了，要出事。鬼闲了，也不太平。为此，东岳帝君便在冥界中建起大大小小的鬼城，仿照人间模式，设置衙门，管理城中各项事务。而无处可去的大鬼小鬼们，则纷纷做起了营生。
有的开客栈食肆茶铺，有的开布庄鞋店绣坊。有钱的做大生意，无钱的做小买卖，而不会做生意的，则在城外开荒种地。先前，阿昭揣着阿乌一路狂奔到阴司衙门，途中所经过的成片田地，便是种头发的农田。
呃——种头发嘛，是冥界的特色，盖因鬼是长不出头发的。若想有个拿得出手的相貌，必得有一头漂亮的头发，且，还得好生保养，一旦发黄枯萎，就得定期更换。所以，头发，是妥妥的刚需！
有些鬼，做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有味道，俨然一方富豪。然而，或许他前世不过是个穷困潦倒之辈，在饥寒交迫中凄苦死去。又或许那在弱水边打渔捞虾的缩瑟老鬼，前世却是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
总之，不管前世种种，荣华也好，苦寒也罢，一旦咽了气做了鬼，进了冥界，也就不啻于二次投胎啦！
倘若做鬼做得风生水起，又何必再回阳间重头来过呢？若是投到富贵人家也就罢了，倘投到吃上顿没下顿的穷鬼家里，甚至投个猪胎牛胎，吃苦遭罪一辈子不说，临了还得挨一刀，何苦来哉？故而，颇有些攒出家底的老鬼不愿再投胎。
可是，这能由得他们么？时间一到，不管那鬼乐意不乐意，自有阴差拖曳他们往六道轮回大门里一丢。只听得大门背后传来凄婉悲凉的惨叫，渐行渐远，余音袅袅，直至声消。而在阳间某处，则会有一个新的生命呱呱落地。
辛辛苦苦了几十年甚至百多年，一朝投胎，偌大的身家悉数打了水漂。试问哪个鬼乐意啊？于是，这便滋生了一项新的生意——转卖投胎排号。
是滴，投胎排号！
投胎要轮候排队，却并不意味着轮回大门前永远排着长队。每个等候投胎的鬼都发一张排号。轮到的，便交付排号进入轮回大门。而没轮到的，则自去做自己的事儿。
虽说投胎排号要与亡魂必须对照无误，可规矩是死的，人——啊不，鬼是活的，当中自然有手脚可做。便有那头脑灵活的老鬼，担起了掮客的活计。
不愿再投胎的老鬼将自己快要到期的排号转给他，再买入一张轮候甚后的排号，自可安安心心地继续做富家鬼。而那些心有挂念依然向往着阳间的亡魂，也可重金求购靠前的排号。于是，掮客们左手收一笔，右手再收一笔，真个赚得盆满钵满，好不快活！
而在白涂的众多生意之中，便有排号掮客这一项。
当然，她乃堂堂鬼王，犯不着亲自去干这事儿。不够，她手下自有能干的鬼，委实替她赚了不少钱。
这不，此刻，她正带着一干手下收账，被阿昭阿乌瞧了个正着！
冥界有十大鬼王，各个勇猛善战，端得是凶悍无比。鬼王麾下大小鬼将，更有无数鬼卒，跟随着鬼王南征北战。
当发生叛乱时，鬼王长枪所指，无数鬼卒前赴后继地冲杀上去。平乱之后，自有战利品塞满腰包。然，在没有战乱的时候，鬼卒依然要加以训练，要吃要喝要军需，可钱从哪儿来呢？
故而，正如阳间一般，养兵是件极烧钱的事儿，养鬼卒也令鬼王头痛不已。
于是，白涂做起了生意，光是客栈就开了七八家，所涉的行当大大小小有十几样。赚来的钱，全都用来养她的鬼卒。而因着她威名远扬，少有人敢来捣乱，因此上，生意很是不错。
白涂整日价忙得不亦乐乎，一天到晚叨叨着她的生意经，衬得“鬼王”这头衔倒像是业余似的。
养鬼卒剩下的余钱，白涂便用来放高利贷。
她当鬼王是勇猛无双，开客栈时，也算得上是个正经守法的老板娘。然，放起高利贷时，嘴脸却可憎极了。
便如此刻，她气势汹汹地冲着一个小鬼头讨债，吓得那小鬼头眼泪汪汪，好悬没忍住嚎啕大哭。
“你说说你，屁大点儿个娃，怎么就那么会花钱呢？”白涂拍拍不及腰高的小鬼头的脑袋，一派无赖嘴脸。
小鬼头敢怒不敢言，只得低声哀求，“鬼王大人，您在宽恕小人两天罢？再过两天，我娘就会烧纸给我了！待我拿到钱，立马就还债，绝对不耽误一刻辰光！求求您！求求您！”
“两天两天又两天！你记不记得自己已经说了多少个‘两天’了？要不我帮你算算？”白涂高挑着眉头斜睨小鬼头。
“这次一定不会有错啦！我娘一定会烧钱给我的！先前。。。。。。先前。。。。。。她可能有什么事耽误了。。。。。。”小鬼头竭力解释着。
“耽误？呵呵，只怕你娘早忘了你罢？别指望啦！”白涂的俏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小鬼头突然涨红了脸，踮起脚尖，用力攥紧拳头，拼命否认，“我娘绝对不会忘了我！我咽气的时候，我娘都哭得厥了过去。她最疼我了，绝对不会忘了我！”
白涂一撇嘴，冷笑连连，“得了罢！嘴硬什么？真是个傻子！”她懒得再与这个死心眼子瞎掰扯，一挥手，便有手下冒出头来，两指间驾着薄薄一张纸，嬉皮笑脸道：“小家伙，别嘴硬了！就算你娘过两天给你烧纸钱，只怕也不够还清你的欠债。痛快点儿，卖了你的排号，这张欠条就归你了，咱们两清，如何？”
小鬼头目中蕴泪，视线久久停留在面前的欠条上，双唇微抖，却始终要紧牙关不肯松口。
“嘿！好赖话听不来是罢？软的不吃，想吃硬的么？”白涂不耐烦了，抬手压了压鬓间的雪白荼蘼花。
小鬼头登时变色，“噔噔噔”不由倒退三步，面露惧色地望着那朵颤颤巍巍的荼蘼花。片刻后，他咬唇艰难道：“好，我卖了。”
“这就对了嘛——”白涂微微一笑，眉眼如五月绽放的荼蘼花，艳丽得令人迷醉。待得手下一把扯过小鬼头悉心保管的排号纸，又将欠条丢进他怀里，她手欠地拍了拍小鬼头的脑袋，仿若戏谑般道：“小家伙，本王来教你个乖！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纵是娘老子，也不能指靠一辈子！记得这句话，不用谢我啦！”
白涂一干鬼，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如无情的秋风席卷落叶，唯留下涕泪横流的小鬼头无助地哭泣。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只因无法回到念念不忘的阳间，回到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就离开的阳间。
阿昭掌心微松，却依然抓着阿乌，正如先前那般，不愿她冲出去抱打不平。
“为什么？”阿乌气呼呼地瞪着阿昭，眸中喷火，“你居然怕她？”
“不——不是怕她，而是要遵守冥界的规则。”阿昭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视线转向犹自哭泣的小鬼头，“这个孩子，总要经历一场。”
一个小鬼头，在鬼城里无依无靠，如何过活呢？他没个营生，只能借钱。早几年，他娘总给他烧一大堆金锭银卷，所以还钱还算及时。可最近一年，也不知他娘怎么了，到了该烧纸的时节，总是拖拖拉拉，甚至错过时候。烧的纸钱也少。久而久之，他还钱便不利索了，欠的钱越来越多，人家便不肯再借给他。无奈之下，他只能借高利贷，一边还债，一边苦苦等他娘烧纸钱。
早夭的小鬼头，生前并无太大恶业，投胎的排号比较靠前。于是，便有鬼看中了他的排号。恰巧，他借了白涂的高利贷。
谁也不能指靠谁一辈子，人离情迁，事变境移，便是亲娘老子，亦是如此。
这个孩子，死得太早，没人教导过他这个道理。而若要真正地长大，若要真正明白一些道理，总要经历一些特别的痛苦。
阿乌同情地望着小鬼头，叹气道：“卖了自己的排号，他又得重新排队了。不知要候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轮到他啊？！”
她五味杂陈地遥遥看着这一幕，深觉着这鬼城就是另一个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