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6、第一百七十六章 妖鬼夜行(二十八)
...
-
从阴森可怖的阴司衙门往东越过泥涂河,穿过风号林,眼前豁然开朗,好一番轻松热闹的市集景致。
十字路口竖着极高的灯杆,挑着四串红通通的灯笼,分别暗示着四个方向的情况。指向南边的灯笼忽然闪了闪,很快,便有鬼差冲进涌动的鬼影中,不一会儿,便拖出三五个鬼,歪头斜肩,骂骂咧咧。其中一鬼还不服气地“嘎巴”一声撅断了自己的右脚,提在手里,冲着身后追出来叫骂不休的鬼用力丢出去。那鬼冷不防被迎头甩来的断脚砸个正着,当即就被砸掉了脑袋,气得一边嘶吼一边蹲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摸着找脑袋。一旁看热闹的大鬼小鬼纷纷窃笑不已,更有那坏心眼儿的还偷偷提起脚尖,悄不声地将脑袋踢得更远。
穿梭于东西南北四坊的鬼摩肩接踵,鬼影曈曈。有开店的,有摆摊的,还有挎着小篮走街叫卖的。卖的物件也各色各样,从衣衫鞋帽、笔墨纸砚、正餐小食,到花草鱼虫、瓦盆泥罐,可谓应有尽有。而阿乌的视线越过大大小小的摊头,径直落在了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
摊主带着宽檐草帽,将脑袋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相貌。仅有露出衣袖的两只手,粗糙宽大,遍布疤痕,暗示着主人生活的不易。这样的小摊头,在四坊里数不胜数,并不稀奇。然稀奇的却是,摊头上售卖的物件。
泛着幽蓝微茫的独眼、只有下半排的齿骨、缺了食指的左脚掌。。。。。。以及挂在铁钩上的一整副脑子。
摊头上的各色物件,清洗地非常干净,便是那半幅不全的齿骨,纵磨损得不轻,却也干干净净,一丝黄垢都不见。
看得出,摊主是个细致认真的鬼,极为爱护自家售卖的东西。
只是。。。。。。只是,阿乌却似乎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她害怕地往阿昭身后躲了躲。
隔着老远,正在静坐一旁的摊主仿佛觉察到什么,扭头转向这边。草帽下,似有暗芒一闪而过。阿乌仿佛被什么蛰到似的,呲溜将脑袋缩到阿昭背后,再也不敢探头张望。
“莫怕,那只是个缝补匠。”阿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脑门,安慰道。
缝补匠?阿乌眨巴着眼睛,没听懂。
“世有横死之人,死后亡魂或有残缺不全。冥界中便生出缝补匠这一行,专替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亡魂补齐残躯。”阿昭低声解释。
“为甚要补齐残躯?有用么?”阿乌追问。她偷偷瞄了一眼远处的摊头,嗓门压得极低,生怕被十几丈外的摊主听到。
阿昭摇摇头,“自是无用,不过是亡魂心中不绝的一个念想罢了。”他示意阿乌抬头,便见一个袅袅婷婷的女鬼站在那摊头前,一边与摊主交谈,一边细细拣选陈列出的那些物件。
“那女鬼戴着帷帽,只怕是死前遭受了一番折磨,或有破相。想必她生前是个爱惜颜容之人,死后不愿露出破损之颜,便来这里挑选所缺之物,再由缝补匠修补妥帖。”
两人瞧着那女鬼选了一只眼珠,一只耳朵,以及半张头皮。摊主将她所选之物悉数放进一个巴掌大的人皮包袱里,又抽出一把头发塞进去,似是赠品。然后,他将包袱连同一张布片递给女鬼,又吩咐了几句,大抵是在约定缝补的时间罢。
摊主做完了一笔生意,或许心情很好,便扭过头来冲着这边龇牙一笑。这次,他的头抬得略高,阿乌清晰地看到了草帽下的森森白骨,不见一丝皮肉的白骨。
缝补匠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泛着莹润的光泽。然,阿乌却顿生彻骨寒意,生生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浓郁勾涎的香气萦萦绕绕,鬼头攒动在大大小的的商铺摊头前,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有的摊头前,摊主忙得不可开交,还时不时地“嗖”地甩出手臂,将想要趁乱不付钱就逃跑的家伙一把抓回来。有的摊头则冷清,摊主无聊地将脑袋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长长短短的头发。
若忽略了某些细节,这鬼城的夜市与人间的集市并无不同。而也正因为这些细节,无不暗示着这里并非人间。
阿乌何曾见过此等景象?
她又是害怕,又是新奇,一只手紧紧拽牢阿昭的衣袖,另一只手却按住腰间的荷包,很是犹豫是不是该买些看上去很有趣的玩意儿。
两个生魂闲庭信步于鬼群中,颇为惹眼。不少鬼望过来,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好几个还伸出细长而血红的舌头,冲着他们抖一抖,仿佛毒蛇散着血腥气的信子,然后恐吓似的“呵呵”发笑。然,很快,就有识相的鬼低声说了几句。那原本面带嚣张之色的恶鬼便跟掐住了喉咙似的登时变色,随即飞快地后退几步,消失在身后密密麻麻的鬼影中。
“昭掌柜来了!”
“原来这位就是昭掌柜?”
“昭掌柜么?”
悉悉索索的声音如蜂群飞过般,很快就被高高低低的叫卖声掩盖了,仿佛落进潮水中的一滴雨。然,继续行走时,却再也不感受不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了。
前方有些堵。
一家铺子前,挤满了鬼头。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拥挤的鬼群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高喊。
“快快快!”
“赶快,要来不及啦!”
几个身高马大的鬼用力拨开周遭,奋力挤进去。不一会,一个青面赤目的蓬头鬼兴高采烈地挤出来,手中高擎着一张纸片。而他身后的几个,则无不垂头丧气。
“又没抢到,气死了!”少了半个脑袋的白面鬼气哼哼道。
“桑哥,分我半碗呗!”另一个身形瘦长胸口开了大洞的少年鬼央求道。
“不成!我可是等了两个月才抢到这一碗!”蓬头鬼一口回绝。
“那么大一碗,你也吃不完呀!”少年鬼不肯放弃。
“我娘子怀着孩儿呢!我还得给她们娘儿俩留大半碗!”天大地大,也没怀着孩儿的娘子大!
少年鬼哀求良久,蓬头鬼这方松了口,“瞧你这可怜相儿——算了,饶你一口罢!”
“啊?”幸福来得太突然,少年鬼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直至满面嫉妒的白面鬼重重捶了他一下,他方后知后觉地连连向蓬头鬼作揖,“多谢!多谢!谢谢桑哥!我就吃一口,多一根儿面条都不要!谢谢!谢谢啊!”
少年鬼忙不迭地满口道谢,然后紧随蓬头鬼,守在店门外。
一股阴风刮过,铺子上方的布幡哗啦啦作响,“王鬼婆面店”五个大字猩红鲜艳。
隔着老远,阿乌就闻到了浓郁的虾油香气。鲜香馥郁的香气如同勾人魂魄的小钩子,勾得阿乌五腑六脏都馋得绞作一团。
片刻后,蓬头鬼甫一听到叫号,一头扎进去,待再现身时,手中捧着个硕大的海碗,堆满了白生生的面条,顶上还有一小撮暗金色的虾子。
蓬头鬼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了,挑起筷子用力地搅拌着面条。金黄色的虾油沾裹住了每一根雪白的面条,星星点点的虾子成为面条上奢侈的装饰,愈发显得这一碗虾油面身价不凡。
他高高挑起一筷,卷了卷,便送入口中,面儿上随即露出梦幻般的满足。身旁的少年鬼紧张极了,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下一眼就会看到一个空碗。然,他却也不敢出声相催,只得眼巴巴地干瞅着,仿佛祈求赐食的小狗。
好在,蓬头鬼是个守信用的家伙,只吃了一筷子面条,体味了一下这心心念念的美味,便又挑起一筷子面条,夹到身旁少年鬼双手捧着的碗里。
少年鬼大喜,激动地涌出两行血泪来,随即退后一步,也不敢走远,便一头埋进碗里,似是大口吞咽又仿佛在细细品味这难得的美食。
阿乌不解——这虾油面固然美味,可看诸鬼的反应,却太夸张了罢?
然,很快,她心中的疑问就有了解答。
那少年鬼细细舔着手中的碗,胸口的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待得将最后一口虾油舔干净,他胸口原先有寒瓜大小的洞,已缩得只有袖子一般大了。可惜,分给他的虾油面只有一筷子头,胸口的洞始终不能闭合。
对上阿乌仿若了然的眸光,阿昭却摇摇头,“无论他吃多少虾油面,胸口的洞都不会愈合。”
“为什么?”阿乌奇怪了,明明一筷子头面条就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呀!
“这就是王鬼婆的生意经了——倘若能这般轻易治愈,以后他们还会来抢着买虾油面么?”望着阿乌半信半疑的面孔,他又道,“诚然,虾油面确是有效,可终究不是仙丹灵药,只能解得这些鬼的一时苦痛。不过,这于他们而言,却也尽够了。毕竟,苦海无涯,煎熬着的,无论是人生还是鬼生,总要有能够让人看得到的希望,追逐得到的光明,才能维持住在黑暗中踽踽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