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妖鬼夜行(十八)
...
-
这是一段不过二里有余的道路。
距离不长,若非行走在其中,只怕很难发觉其中的异样。
这里距离朱雀大街颇有些距离,住户们多半是薄有家资的人家,或为六部小官,或为商户,故而,家家门口都挂着灯笼。年节方过,灯笼在夜风中时急时缓地摇摆,朦胧的光线照着门楣两侧的桃符上,仿佛有奇怪的影子在其上跳来跳去。
雾气不知从何时开始漫起。
其实,说是雾气,并不恰当。唯有远远望去,在视线所及的尽头,才能隐隐感觉得到远处的景物模模糊糊,灯笼的光线似乎被什么包围着,无力地散发着昏黄的微光。而在近处,却一如既往,入眼之处并无异样。
有异样的,是声音。
此刻,尚未至宵禁时分,街上还有行人。若是从酒肆里才出来的,必定还会大声嚷嚷些不着边际的疯话,步履踉跄,甚至可能会撞到身旁的行人,招来几句呵斥几句臭骂。也会有小儿的嬉笑或啼哭声,从紧闭的门后传来,伴随着的,或是阿娘温柔的笑声,或是阿爷啪啪的巴掌声。
可是,这些阖该最寻常的声音,此刻,却一丝不闻。
既没有酒徒在撒酒疯,院门后也安静地令人心慌。行人倒是有的,却各个儿垂头掩面,急切切地前奔。
他们走得很急,匆忙的身影带起一阵风,将路边的灯笼都带得东摇西晃。背影被拉得细长,随着灯笼的晃动而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好像凭白多出了许多细长的手脚。
可是,他们又走得很轻,抬脚落步,不闻一响,便连衣衫摩擦的悉索声和呼吸的气息,都听不到。
他们走得又急又轻,不知是想速速回到温暖的家中,还是想仓皇地逃离某个可怕的地方,又或者,是奔赴某处饕餮的盛宴?
街上,安静地不像是人间。
忽然,有鼓声远远地传来。
就方向而来,鼓声阖该来自不远处的鼓楼。只是,晨钟暮鼓——这个时分,并不是该敲鼓的时候啊!
鼓楼就在二里多外,距离不远。然,咚咚鼓声入耳,倒仿佛是从二千里外传来似的,穿云拨霄,带着延迟的回响,仿佛踩着左右脚的节拍,落在人心上,无端地令人心悸。
远处的薄雾在缓缓地游移,又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浪,小小的,慢慢地,不情不愿地被身后的浪推着往前涌。
一圈一圈的涟漪中,有行人的影子浅浅浮出。
还不止一个哦!
是哪里的酒筵散场了么?
心满意足的客人走得蹒跚,高大的影子前俯后仰,矮小的影子东摇西晃,咦?还有更小的影子?他似乎发现了路上的什么东西,兴奋地冲了过去,一阵撕咬。淡薄的雾气遮掩住了挣扎的动静和绝望的嚎叫,唯有薄薄的血腥气悄悄弥漫开。
一户人家门口的灯笼,比周遭邻居家的灯笼要大一圈。
这户人家年前喜得贵子,依着俗例,年节时的灯笼要用正红的大灯笼。簇新的红灯笼做工精良,便是经过了一整个正月的寒风凛冽,依然结结实实地挂在门楣边,连个破洞也没有。
烛光透过红灯罩照出来,散发着喜气洋洋的红光。有个行人路过一旁,大抵是觉着这红光有些刺眼,便嘬唇一吹。白烟自唇端冒出,似缓实疾地飘向灯笼,很快便将整个灯笼包裹住。
被白烟裹得严严实实的灯笼登时昏黯,烛光似被抽去了精神,萎靡不振地缩作一小团。原本鲜艳夺目的红灯笼也不再可爱喜人,反倒是如同被泼了一股子污血似的,令人不敢直视。
那行人咧嘴笑了。
笑容一直咧到耳根,乍一看,仿佛下巴上被一刀劈开了个大口子,几要一分为二。啊不——他的下巴那里真得有个大口子,紧挨着脖颈,一道既长且深的口子,血里呼啦地往外涌血沫子。
然,他是真得在笑,唇角上翘,而非痛苦地哀嚎。
他屈着手臂,臂弯处隐约搭着一见厚重的大麾。大麾极长,下半截都拖着地了。可他一点儿也不心疼,任由贵重的大麾一路拖曳。也不知大麾在哪里染上污秽了,一路拖来,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污迹。
不,那不是污迹!
那是血迹!
烛光尽管昏暗,却仍可依稀辨出大麾拖过后的地面,血色斑斑。
大麾继续被拖曳着。
几步后,兴许那行人累了,不耐烦了,手一松,大麾无声无息地如泥委地。
然,就在下一刻,那大麾突然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恍若一个喝醉酒了的人,抻抻胳膊抬抬腿,按着腰扶着脑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啊!那是张人皮!
会动的、“活”的人皮!
人皮是个美人儿,云髻高梳,金环珠钗,眉目如画。
她斜睨了那高大的行人一眼,眼波横流,樱唇轻启,似乎在抱怨他不该粗鲁地将自己丢开。她抬起玉藕一般的手臂,露出一截皓腕来,捏了个极娇俏的兰花指,弹了弹合欢花缠波凌纹的茜红裙边,似乎要弹去看不见的灰尘。
忽然,她眉间一蹙,自怀中掏出一杆细细的毛笔,往心口处蘸了蘸,便伏腰往裙边处去描补。她描补地很细致,反反复复好几次,然后才满意地将笔收起来。再一抬眼,却发现原先抱着她的高大行人已经走远。
美人气恼地跺着脚,却见那人越走越远,只得脚尖一点,随着夜风荡起,如一张轻飘飘的人皮,向前方急匆匆地追去。
二里多的街上,陆陆续续地走过二十多个行人。
他们或高冠博带,形容嶙峋,或奇形怪状,面目模糊,只是从装扮举止中,或可分辨出男女老幼。
在脚步匆匆的行人中,唯有一老者与众不同。他佝偻着腰,手中秉着一支手柄极短的烛台——手柄短到那蜡烛似乎就在他虎口上燃烧。
蜡烛发出幽暗的白光,任夜风从旁呼啸而过,始终不生一丝晃动。只是,那白色的烛光委实瘆人,雪雪亮中又带着星星点点的暗绿。又因着老人手握烛台紧贴下颚,那架势,似乎并不指望烛光能够照亮前行的路,只是为了不让手空着。
行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掠过,而他始终不紧不慢地地埋头行走。一袭并不合适的斗篷几乎包裹了全身,只有头顶露出一小团发髻来,散乱的碎发如章鱼的触须四下飘荡。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子,折身走回半步,俯下身子,抬手在地面上慢慢摸索。很快,他就摸到了掉落的鞋子。
他抬起脚,重新穿上鞋子。鞋口处,露出一截森森的脚腕骨,细而白,隐约有刀斫斧削的痕迹。
他继续前行,不紧不慢。手中依然捏着那支手柄极短的烛台——然,那并不是真的烛台,而是一截指骨。
雪白的指骨,散发着幽幽的惨白光芒,照亮了老人的大半张脸——没有松弛的皮肉,没有干瘪的双唇,没有下耷的眼皮,只有森然白骨,以及没有眼珠的眼眶。
指骨静静地绽放着冷冷的白光,街道上死寂不闻片语。
行人一个又一个地从远方的薄雾了现身,又步履如飞地相继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鼓声时响时熄,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只不知,是来自九霄云外,抑或幽冥地狱?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阿昭双手捏诀,封闭了四识,只微微睁开眼。
院门上贴着的门神隐匿在幽暗中,看不清是神荼还是郁垒。只是在偶尔间,隐约有微弱的暗光一闪而过,似乎是门神在微转眼珠。
阿昭双眸似阖非阖,街面上的景象随着门神眸光流转间已悉数落入他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