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妖鬼夜行(十九)
...
-
二里多的距离,陆陆续续走过了约莫二十多个鬼魅,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的辰光。
半个时辰后,街道尽头的薄雾倏忽散尽,两旁人家门口的灯笼又恢复了起初的光亮,柔和的烛光不时轻跃几下,仿佛淘气的小孩子。
一弯细细的上弦月颤颤悠悠地挂在夜幕上,一派弱不禁风的样儿,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夜风刮下来。倒是月亮旁侧的几颗星子固执得紧,努力绽放着璀璨明亮的星光,大有夺取眉月风头的架势。
偶尔有小儿的夜啼自紧闭的院门后传来,不过一两声抽泣,随机复归寂静。
隔街,有巡夜的士卒。刀鞘轻轻撞击着甲衣,发出金石之声,伴随着整齐的步伐,远远传来。
“笃笃笃——笃笃笃——”更梆声由远及近,愈发衬得这一刻夜凉如水。
真是条安详宁静的街道啊!
而先前的那一幕,似乎只是一场梦,朦朦胧胧,迷迷糊糊,看到的人看不懂,看不到的人更是想象不到。
门神眸中幽光轻轻闪烁了几下,便黯淡了。而一墙之隔的阿昭,则缓缓睁开眼睛,神情莫名。
阿乌本能地将身子紧紧蜷缩着,缩作一只巴掌大的黑毛团子。后脖颈上的那一小撮白毛,纤毫微颤,不知是害怕还是畏冷。阿昭展臂一捞,将她捞入怀中,只见她缩瑟得更紧了,却毫无反抗之意。
这样的阿乌,大异寻常!
掌心中,阿乌的体温有点高,呼吸也不匀称,时粗时细,可紧紧蜷缩的架势却一直紧绷着,似乎时刻做好了抵御伤害的准备。
“阿乌,阿乌!”他低声唤道。
阿乌恍若未闻。
“油爆小河虾?清蒸鲳鱼?干烧大马哈鱼?你只能选一样!”阿昭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依然毫无反应。
阿昭的心登时揪了起来,反复思量,却始终不得其解。
论理,阿乌可是连恶鬼都捉过,胆子不谓不大。然,之前只是误入鬼路,怎会吓病?忽然,指尖触及一处冰凉。轻轻拨弄,阿乌下颌处的软毛里,传来轻轻的叮叮声。
那是阿昭送给阿乌的海马铃铛。
这铃铛是以经年海马老怪的脊珠炼就,外观就是一枚莲子大的白瓷铃铛,内藏小小醒石。轻轻晃动,叮当之声清脆悦耳。
小铃铛精致玲珑,委实可爱。可惜阿乌不识货,死活不肯挂在脖颈下,还嚷嚷说:“好猫不挂铃,好狗不挡道!”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呀!
阿昭软硬兼施,后来还是两人狠狠干了一架,阿乌不敌打败,这方不得不答应系上这个“丧权辱国”的铃铛,且犹自嘴硬——“我阿乌大猫妖会有逃之夭夭的时候?会有被人撵着追杀的时候?那这小铃铛会怎么救我呢?冒出个铃铛怪来么?”
铃铛系在阿乌颈下多年,直至今夜,才头一回真正地“响”了起来。
是的,醒石撞击的声音并不是这铃铛真正的响声,唯有在极度危急时刻,它才会发出无声的巨响。而此刻即便阿昭远在千万里之外,他都能感受得到——在他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只细细的指环,雪白无暇,光洁如瓷,正是与那阿乌颌下铃铛同出一源。
这也就是为甚阿昭会在坊门上焦急地东西张望——若非那铃铛只能报警却无法锁定方向,阿昭定会早早就来接她了。
左思右想,阿昭怎么也想不通为甚阿乌偶遇一截鬼路就会生病。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恼火,干脆一把将阿乌揣进怀里,气咻咻地抬脚往外去。
他要到阴司去质问他们,要个清楚明白的说法!
正如天界并非真正存在于头顶上的某块云朵中,阴间也不曾藏在地面之下。天界、凡间、鬼蜮各有所处,既不是并行,也不是重叠。
阴阳二界并不存在于同一个时空中,而之所以凡间骤现鬼路,无非是阴间与阳间的某段路给重合了。
多半情况下,这种重合,或许是空间上的些许交错,又或许是时间上的片刻叠加,鬼魅与凡人各行其道,彼此之间并无相碍。
然,也有极少数的情况,便是鬼蜮与阳间在时空上同时交叠。这时候,最易发生的错乱,便是鬼魅乱入阳间,抑或凡人错踏幽冥。
倘若发送此等极端情况,那就只能说——倒大霉啦!
譬如,那只夜半从院子里偷偷溜出去的小狗,懵懵懂懂间一脚踏入鬼路,便被途径的小鬼逮个正着,正阖作了血食。
而阿乌的运气,还真不好说是幸运抑或不幸。
她倒霉,好端端地走着夜路。走着走着,就给走到鬼路上了。且,那鬼路邪门得紧,竟有不知名的鬼祟想要捉了阿乌去。而相较那只被生吞了的小狗,阿乌又算是命大,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被苦苦寻找的阿昭找到,救了回来。
所以,这话可怎么说呢?
阿昭曾经给阴司帮过不小的忙,还曾经挂过阴司发的行走腰牌,故而,此行阴司,并无阻碍。
只是,因着他面色不大好,原本就微黄的面孔此刻看来更是黄中带黑,一副谁欠了他八百年旧账的模样儿,以至于大鬼小鬼纷纷躲避三舍。便是本打算上前来打招呼的阴差,都远远地绕道而行。
——昭掌柜可不是什么软和人儿,可千万别栽到他手里!
冥界的天总是灰扑扑的,仿佛头顶上永远罩着一大块灰布。即便有些许光亮,也是从灰布后透过来的,一点儿也不敞亮。
不过,借着这点儿光亮,阿昭已足够看清远近之景了。
几个农夫俯首在田里,宽大的草帽遮住了脑袋,似乎在忙碌耕作。田地很大很广,显得那几个农夫特别地瘦小,似乎一晃眼,就会被身遭的禾苗掩埋了似的。
待得渐渐走近,阿昭这方看清,那田里种的,竟是一缕一缕的头发。
头发,不尽是黑的。有黄的,有白的,有红的,有的长逾数尺,有的还很短,仿佛新发的小苗,矮矮地趴在地上。
风,呼啦啦地刮过,带起长长的头发,仿佛昏天暗日下迎风招展的黑旗,散发着浓浓的不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