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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妖鬼夜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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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冰宫灯,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得先将水精凝成极薄的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有些地方还要用水丝缠绕出花纹来,以遮挡水精薄片拼嵌处的痕迹。骨架搭好后,再用各样珍珠宝石嵌做花纹,最后居中悬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用作灯芯。
措娘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珍珠宝石大夜明珠,就用鱼鳞和贝母的五彩莹光染了冰珠,大大小小地拼作戏莲金鱼与和袅袅的水草,惟妙惟肖。又用冰丝将一把小如枣核的夜明珠穿起来,攒做个大而滚圆的珠球,充作灯芯。
她心思灵巧,总会在细微处琢磨出与众不同的样子,所以,她做的冰宫灯,虽不奢丽华贵,却精致绝伦。不说旁的,单就宫灯下长长的穗子,旁人家或用珠串或用珊瑚粒,她却独出心裁地以鲸须为材,剖作极细极细的丝,再编织成镂空花纹的篱罩,接在宫灯下方。因着她编得委实精巧,那鲸须篱罩恰如一团莹白的薄雾团聚在宫灯下方,仿若云朵托着宫灯似的。宫灯一动,篱罩轻轻摆动,仿佛云随灯行。又因着篱罩是镂空的,花纹精美,竟可以透过这面看到对面的花纹,细细辨认,居然还藏着一首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阿乌深觉着,自己必定是措娘心中的“那人”,心下不无得意。只可惜现今这盏冰宫灯被大尾巴鱼一借再借老是拖着不肯归还,害得她心里忒不得劲儿。
如此,她特特叮嘱措娘,这次送她的冰宫灯,最好换首诗词,譬如“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啦,又或者“穿养得狸奴立战功,将军细柳有家风”啦,要么“鱼新聘一衔蝉,人说狸花量直钱”也行啊!
反正,她得让这盏冰宫灯明明白白地表明——这是专属阿乌大猫妖哒!
做冰宫灯是个细致活,一时半会儿做不得。措娘说总得要半个月的时间,阿乌忙摆手:“不急不急!你赶着明年上元节前送给我就成!”
闲话说够,阿乌便要返家了。阿昭原本说要来接她,却被阿乌严词拒绝。
虽说心里还存着一丢丢对蛛王的惧怕,可从正月十五至今大半个月过去了,再无丝毫动静,一根紧绷的弦也就慢慢松了。
从曲江到城里,路程又不远,阿乌委实不愿这一小段路还要阿昭往来接送,显得自己忒没用。
前一刻,西边天空还有朦朦的红光,可一转眼,红光便被夜幕“刷”地挡住了。
黄昏仿佛了一下子就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寒意的昏暗。
阿乌进了城后,便顺着惯常走的街道往左善坊去。只消穿过前面的街口,过了桥,绕过一间小庙,再走个一刻钟,就到坊门了。
她脚下不停,眼睛却也没闲着,东张张西望望。亏得她眼神好,纵是在暗夜中也丝毫无碍,捎带着还丢了几个石子打跑了欺负小猫咪的大恶狗。
大恶狗“呜呜”叫着一路落荒而逃,阿乌冲着爬到树上的小猫“喵喵”两声,宽慰了几句。待收回视线后,左右看看,继续前行。
可是,这一看,她却觉出了些许异样。
不知怎地,周围原本熟悉的景致似乎发生了变化。
屋墙树木,分明还是原先那个样子,可落在阿乌眼中,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是一种说不出为什么的不对劲!
她登时紧张起来,第一反应便是会不会是蛛王那婆娘来寻晦气了?
街上还有行人,各个埋头赶路,仿佛行色匆匆,有的还拖曳着硕大的包裹,在地上摩擦着,发出咔咔咔的声响。这些人,影影绰绰的,阿乌怎么都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阿乌的双眸登时缩成了一道竖线,一股寒意从脚底立窜头顶,顶心的小碎毛几要炸成鸡冠花。
她不及细想,立马就地一缩,显出原形来,化作个巴掌大的小黑猫,蹭着墙角飞快地往左善坊方向奔去。脖颈下的软毛里,藏着的小铃铛轻轻摇摆。阿乌能感觉得到铃铛中的醒石在晃动,却听不到熟悉的“叮当”声——竟是丝毫声响都不曾发出。
她心底的寒意愈发浓烈了。
她甚至觉得这寒意从心底透过皮肉往外渗透,寒意凛冽。
她跑啊跑啊,跑得好累。
阿乌以为自己跑了很久很远,可一抬头,却愕然惊觉自己才将将跑到小庙前。以往,这不过是抬抬脚就能到的距离,今天怎么就这么远呢?
她吃力地倒腾着四肢,似乎是在冰冷而粘稠的海水中艰难前行。
不不不,这远比在海水中游走更加痛苦——空气似乎被抽光了,她的每一次抬脚迈步都似乎行走在虚空中,仿佛下一步就会跌落无尽的深渊。
寒意如丝如胶,在她的皮毛骨隙间窜来窜去,一点点带走身体的热量。血脉似乎都要冻住了,鼻端的气息化作缕缕白雾,即生即灭,即灭既生。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透骨的寒意包裹着,仿佛胶团里的火苗,被一丝丝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好冷啊!
好累啊!
真想停下脚步啊!
跑不动了啊!
怎么办?
怎么办??
阿乌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想要放慢脚步,想要倒下来,蜷做一团昏睡过去。可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跑——跑——快跑——不要停下来——继续跑啊——
这个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却始终坚守着最后一点期望,固执地就像那个高昂着头抻着脖颈永远不肯向大尾巴鱼认输的阿乌!
距离左善坊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突然,她就哭了——
“呜呜呜——大尾巴鱼——救命啊——”轻微地如同风中叹息的呼救,阿乌却是拼尽全力吼出,龇牙咧嘴,状若狰狞。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昭也看见了她。
他立在高高的坊墙上,焦急地四下张望。阿乌小小的影子甫一进入眼帘,他便飞跃而下径直奔去。
舒臂,抬腕,就地一捞,便将阿乌捞进怀里。同时,左手向前一指,骈指立空而划,随着一声轻叱“咄”,一道闪着火花的网凭空出现,隔绝了阿乌和她身后的虚空。
火花“噼噼啪啪”地响着,似乎在燃烧什么,散发出奇怪的味道。虚无中,隐隐传来不甘心的阴冷嘶吼,似乎有看不见的暗影悄然褪去。而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寒意彷如春风光顾过的冰凌,随着四溅的火花在无声无息中渐渐销融。
“阿乌——”他急急唤道。
怀中的小黑猫似乎睡熟了,没有任何反应。
他面色一凛,立掌猛猛吐力,一下子将火网前推了丈许后,便飞快地向后退去,顷刻间消失在黝黑的暮色中。
是夜,有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