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妖鬼夜行（三）

　　儿子的忐忑惶恐落入柯娘子眼中，顿令她心头大痛——这可是神器啊！实打实如假包换的神器啊！若非神族没落，血脉凋零，自家何至于沦落到如今地步？想当年。。。。。。唉，算了，不提也罢！神族什么的，去世久远，且当是个缥缈的传说罢了。。。。。。

　　她偷偷抬手摸了摸腋下，眸色黯然。

　　柯娘子低垂着头，柱儿自是瞧不见他娘变幻的神情，只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案上银壶，嘴里回味这米浆饮子的香甜馥郁。

　　他都记不得多久没有吃过米了，更勿论碾米煮浆的饮子——饮子里还加了红枣浓汁，简直是妥妥的奢侈品啊！

　　店里静悄悄的，柯娘子的思绪不由飘散开来。

　　柯娘子的祖上是神族，然，柯家却非神族后裔，盖因这位神族祖宗的血脉非常跳脱，每一代只为一人所继承，或男或女，毫无规律。譬如，柯娘子的神族血嗣承自她爹，而她爹则是承自柯娘子的祖母。故而，若往久远了追溯，没人说得清这位神族的血脉流转了多少姓氏。

　　柯娘子腋下有一块突出的细小骨头，这便是神族血嗣的标记。每隔一段时间，她的腋下就会生出痒意，不久便可见那块骨头上长出细小的白绒。待得白绒有半寸长时，她就能乘风飘起——虽则只能御风飞起三五尺高。

　　相较之下，柯娘子的哥哥就是个真真正正的普通人。他并不晓得妹妹的血脉与己不同，却能感觉得到爹娘对妹妹的偏爱和重视。

　　身为长子，他自然不忿——这不忿藏在他心底多年，直至双亲过世，他便卖了家产带着妻儿转投他乡，只给妹妹留了个口讯。

　　打小儿，柯娘子就晓得自己身怀神族血脉，却谨遵爹娘嘱咐，丝毫不敢泄露身份，即便被哥哥误解，她也不敢告诉他。。

　　若说小时候不懂事，不能理解为甚不能光明正大地告诉旁人自己有个可了不得的神祖宗。可而今，生活的艰辛和世道的坎坷告诉她，有时候，神族后裔的身份除了给予她精神上的荣耀，却不能带来丁点儿好处。她既不能用凭借这个身份高人一头，也不能换吃换喝——从娘家到夫家，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甚至，从某个角度而言，这个身份，只怕是个累赘，更可能是个祸害。

　　她一直谨记爹娘的话，隐瞒自己的身份，老老实实地做个普通人，一如这世上最最寻常的乡下妇人。然而，当家徒四壁夜无宿粮时，她却忍无可忍了。

　　后山山涧里有一只老乌龟，据她爹说，是那位神族先祖的故交老友。

　　老乌龟趴在平滑如镜的白石板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柯娘子哭诉。末了，他慢吞吞地开口道：“你爹过世前是不是留给你一个核桃？去把它当了，换些银钱度日罢！”

　　老乌龟指点她——长安城里，有一家当铺，名唤“时光砂寄售店”。只要掌柜的肯收，那么，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柯娘子敏锐地觉察到老乌龟话中似有隐意，便追问道：“那当铺可有什么说法？”

　　老乌龟先是一怔，随即翻了个好大的白眼——当然，鉴于他本就天生小小绿豆眼，纵这白眼翻得颇为用力，柯娘子却丝毫没有看出来。他只得怒道：“多问什么？你只管老老实实地去，人家问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地回答，莫要以常理度之。切记，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多嘴多舌，不要。。。。。。”巴拉巴拉，总之一句话——就当那是龙潭虎穴，你也给老老实实地踏一遭。

　　末了，老乌龟又嘱咐道：“将你家柱儿一道带去。”

　　柯娘子大惊，“这如何使得？您方才不是说，那里可不是个寻常的当铺啊？柱儿还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老乌龟又怒了，用力将绿豆眼瞪到了黄豆大，气咻咻道：“你那柱儿腋下既生翼骨，总不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你生不逢时，没遇上机缘。可柱儿若有幸遇上，错过了岂不可惜？只是，到底还是要看他的运道好不好！”他瞅了一眼依然满脸迷糊的柯娘子，忽觉气馁，不乐意地直哼哼，“算了算了，老夫跟你费这许多唾沫星子做甚？反正，好不好的，是你们自己的事儿，与老夫何干？老夫真是吃饱了撑的。。。。。。快走快走，不稀得跟你个糊涂蛋啰嗦。。。。。。”

　　也不知是不是在深山老涧里孤孤单单一个人——啊不，一个龟待久了，这老乌龟的脾气特别大。明明是想事无巨细地吩咐妥当，却偏生变成了骂骂咧咧，弄得柯娘子想问又不敢问，不懂却只能装懂，“哦哦哦”“是是是”，惹得老乌龟越发气恼，哼哼地骂了句“一代不如一代”，掉头便沉入涧底，来个了眼不见为净。

　　虽则如此，他依然悄悄放出妖识，暗中护送着柯娘子下了山，又嘴硬得紧，对着虚空直叨叨：“你个老家伙，两腿一蹬没了，留下一串没能耐的子孙，倒成了老子的麻烦？你看看，你看看，神族后裔，神族后裔啊——竟把日子过成这样，真是丢死人啦！哦，反正你也死了，倒干净利索哦！定是老子欠了你八辈子的债，苦命地替你看着这些不成器的儿孙！这要命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哟！”

　　老乌龟缩在青玉般的龟壳里，自言自语地絮絮叨叨个没完，而涧中诸生，无论大小，悉数躲得远远的，有双鳍的更是紧紧捂着耳朵——老乌龟这话痨，祸害涧中水族久矣！

　　他自顾自的絮叨着，语速渐渐慢了下来，眼皮子也缓缓阖上。一串气泡从龟壳里冒出，咕咚咕咚，晶莹剔透，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哈欠。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面城墙上，又看到了那一幕，又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

　　烽火戏诸侯，不过是为了博美人一笑的闹剧。

　　姬宫涅登基后，昏庸好色，将美人褒姒宠得无法无天，非但冷落申后，甚至还起了废后的心思。为搏美人一笑，他采纳了上卿虢石父的谗言，下令点燃骊山烽火台。诸侯见烽火狼烟，以为京畿受到犬戎袭击，纷纷疾驰救驾。然而，待到了骊山下，诸侯不见一个犬戎兵马的影子，只闻山上歌舞乐声飘摇不绝。

　　姬宫涅手握酒杯，哈哈大笑，身旁的美人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雪。诸侯正在诧异之际，便见虢石父上前来，大声道：“大王无事，不过是放放烟火罢了！”

　　诸侯始知被戏弄，怀怨而归。褒姒见千军万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同儿戏，颇为有趣，便嫣然一笑，顿时笑酥了姬宫涅的骨头。

　　不久，申后和太子被废，其父申侯联合犬戎攻打京畿。烽烟急燃，却不见诸侯前来。随后，逃跑不成的姬宫涅被杀，褒姒被掠，自此不知下落。

　　姬宫涅死了，得了个“幽”谥，史称“周幽王”。而这场闹剧所引发的战争，亦结束了西周的统治。废太子姬宜臼被推上王位，将国都从镐京东迁直洛邑，自此开始了东周一朝。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丝毫不落地被烔收入眼中。它原本是骊山烽火台上一块石砖，自打烽火台建成的那日起，便在风吹雨打中默默地守卫着京畿。数百年来，它见证了犬戎一次又一次的攻打，目睹着一场场血雨腥风的战场厮杀，斑斑血迹将它青色的身体浸染成黑红色。慢慢地，它似乎有了点意识，能够感受到热血扑面而来时的刺骨剧痛，也听得到守关将士悲怆豪迈的歌声。可一切，总还是懵懂的，它能感受得到，却并不明白，仿佛在迷迷糊糊的梦里。

　　直至那日——率领着千军万马的诸侯怒视着关墙上那个戴着上卿冠的男人，怒视着关墙后举杯哈哈大笑的王，怒视着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仿佛一道闪电劈空而来，烔在一瞬间就醒了。

　　骊山关隘被犬戎攻破，熊熊烈火烧塌了城墙，烔从关墙上滚落，落在山下堆叠的尸首间，浸泡在腥浓的鲜血中。

　　在骊山脚下的废墟里，烔时睡时醒，看飞鸟，看霜雪，看落花，看世事沧桑。就这般，作为一块破砖，在泥沼土坑里不知待了多久，才被一个人捡到。

　　很不幸，那人是柯娘子的先祖，是个顶顶精明又顶顶小气的家伙。

　　于是，烔糊里糊涂地签下了类似于卖身契的盟约，成了此人后世子孙的守护“奶妈”。

　　那人虽是流落人间的神族，可到底能耐不俗，非但一眼就从漫山遍野的烂石头堆里找到了烔，还授予它修炼之法。于是，烔正式踏上了成妖之路，还在那人的帮助下，自取名为“烔”。

　　烔，火腾也。

　　那人陨落后，烔将原身密藏，而托体为乌龟，占了深山一处涧水为巢，一边继续修行，一边苦哈哈地完成对那人的承诺。

　　或许是当年为石砖时太过沉默寡言，化身为乌龟后，他一改性情，居然成了个超级大话痨，还是忒高冷的那种，害得远近生灵叫苦不迭，深恨自己的耳朵委实多余——哎呦喂，简直是夭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