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150、第一百五十章 妖鬼夜行（二）

　　长安城一隅。

　　时光砂寄售店。

　　店里，冷冷清清，莫说人声，仿佛连丝人气都没有。

　　阿乌拎着根鸡毛掸子，懒洋洋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自柜台上划拉过，眼皮子慢慢垂下了，眼看就快阖上了。

　　唉，没有生意上门的日子，好无聊啊！也不晓得大尾巴鱼鬼鬼祟祟躲在楼上做甚，还板着脸粗声粗气地要她“无事莫要来扰我”！

　　啊呸——当我阿乌大妖怪稀罕打扰你么？还不是太无聊！

　　昨儿下了一晚上的雨，直到早上，才堪堪停了。只是，雨停了，云却未散，依旧如锅盖般罩在天空上，没得叫人心里闷闷的，就想钻进被窝里睡个大头觉。

　　突然，阿乌睁开双眼，视线移向门外。

　　街对面，一个蓝布包头的年轻妇人，一手牵着四五岁大的垂髫小儿，一个挽着破篮子，正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

　　阿乌眯了眯眼，微微一笑。她放下鸡毛掸子，一步迈出门外，冲着街对面热情招手：“大嫂，要不要进店里来看看啊？”

　　那偷窥的妇人冷不防被逮个正着，登时臊红了脸。她忙要摇头退却，却猛然想起此行的目的，顿觉尴尬。不得已，她只得红着脸，迟疑了好半晌，这方小心翼翼地走过街，难为情地低声问道：“贵店可是时光砂寄售店？”

　　阿乌一指门侧壁面上挂着的小木牌，颔首笑应：“正是。”

　　年轻妇人仔细打量着那窄窄的木牌，心里诧异极了——哪家店的招牌不是高高挂在门楣上，鲜亮气派，怎地这家铺子却如此与众不同？她略略识得几个字，能认出木牌上的“光”“售”“店”，便估摸着另两个字兴许就是“时”和“寄”了。

　　既晓得自己找对了地方，年轻妇人偷偷长吐一口气。她转头望向阿乌，眸光闪烁，欲言又止。阿乌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大嫂，不妨进来喝杯饮子？”说着，她往一旁让开，露出身后窄窄的门。

　　方才，年轻妇人在街对面偷看时，只瞧着店里一片阴暗，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却又什么都看不清。然，当进得店里时，她却惊讶地发现——尽管外面的日头被厚云遮挡住，可店里却很明亮。

　　她悄悄张望，不见油灯蜡烛的踪影，倒像是日头偏心眼儿似地将阳光都藏到了这里。她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想要逃跑，却又念着一贫如洗的家境和那位高人的话，只得一个劲儿地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高人说了，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就当一切寻常！不怕不怕！我一点儿也不怕！

　　热乎乎的米浆饮子又香又浓，红枣的甜蜜更是甜到了心窝里。妇人只浅浅抿了一小口，便觉着腹中升起一股暖气，驱散了清晨凛冽的寒意。再看那孩子，“咕咚咕咚”，转眼便喝完了一碗，却又不放下碗。小小的双手捧着空碗，眨巴眨巴地瞅着阿乌不言语。

　　“再喝点儿？”阿乌笑眯眯地拎起银壶。

　　小儿大喜，拼命点头，却被妇人拦住，“不。。。。。。不必了。。。。。。已经够了。。。。。。谢谢。。。。。。”

　　小儿眸光顿黯，却依然乖顺地放下空碗，向阿乌道谢：“不用了，多谢娘子。”

　　阿乌也不勉强，将银壶放在案几上，静静地望着这对母子。

　　妇人年岁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虽则细看之下眉眼生得清秀，然生活的艰辛却一览无余。粗糙的皮肤，暗黄的肤色，变形的指甲，遍布冻伤裂口的手背，使得这个妇人显得既疲惫又憔悴。

　　她身上的裙袄洗得发白，只能从底子上看出一点点斑驳的蓝黑色。腰间的围裙——啊不，并不是围裙，而是一大块酱色的补丁，却因为缝补得手法巧妙，乍一看，系了一块围裙。通身上下，也就包头的那块蓝布还算鲜亮。

　　小儿的衣着倒是好些，只不过也好得有限，无非是掉色还不算太严重罢了。

　　这对母子虽衣衫破旧，却浆洗得颇为干净，只有粗布鞋面上落了几个泥点子——想必是街上的积水溅上去的。

　　兴许是暖洋洋的米浆饮子安抚了妇人的不安，又兴许是阿乌的静默不语给了妇人足够的时间，慢慢地，她抬起头。

　　“小娘子，是这样的。。。。。。”

　　年轻妇人夫家姓柯，是万年县辖下郊外黄花村人氏。

　　三年前，她丈夫生了怪病，咳嗽不已，手脚无力，做不得活计。她一个妇道人家，勉力支撑家事，田里产出本就不多，而为治病延医用药，丈夫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如此，三年后，家底几乎耗尽，已经到了穷徒四壁的地步。

　　无奈之下，经高人指点，她便进城里来，寻一家名唤“时光砂寄售店”的当铺，要将祖传之物当掉换钱。

　　这祖传之物是妇人娘家所传。她爹在临终前，将此物交托给她，要她好生保管，世代相传。论理，她是绝不该打此物的算盘，怎奈家中已无隔夜之粮，再这么下去，只有饿死一条路。娘家兄长在她爹过世后便携带妻儿搬去他处，早就断了音讯，自然不可能向他求援。
　　无奈之下，柯娘子只能做出当卖祖传之物的选择。

　　只是，柯娘子的娘家颇有些来历，指点她的高人也非寻常人，这祖传之物更是了得，所以，她一大早候着城门一开就进城来，循着高人指点的路径慢慢寻来，却始终不敢靠近这家店，只远远地隔街偷看。只是，还没待她看清楚个啥，便被阿乌察觉了。

　　柯娘子偷眼打量阿乌，见她圆润小巧的模样，不像伙计更不像掌柜，便有些迟疑。她不动声色地佝偻了下背，暗暗感受怀中之物，思忖着要不要将祖传之物拿出。

　　阿乌也不吱声，只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柯娘子的小动作。

　　柯娘子深吸一口气，正想说要见掌柜，忽然想起那高人的话：“倘你有幸进入店中，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有轻视之心，更不可有妄度之念。须知，纵然你身上还有些许神族血脉，可到底今非昔比，还当以收敛自持为上。”

　　高人的话如一记钟声惊醒了柯娘子。她拧起眉头，一咬牙，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很不起眼，只有核桃大小，灰灰暗暗，陈旧不堪。然，甫一打开，阿乌便不由叫出声，“额滴个神呐！”

　　妇人闻声立马变色——果然不可以貌取人——这小娘子瞧着年岁轻轻，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神器，足见非一般人呐！

　　念及此，她愈发紧绷起面皮，大气也不敢喘地盯着阿乌，生怕自己惊扰到正在凝神细看的小娘子。

　　旧布包只有核桃大，是因为它里面的的确确裹着一只核桃。

　　这核桃皮相黝黑粗糙，斑斑驳驳，完全看不出核桃皮该有的赭色，乍一看仿佛不知是从哪个旮旯泥沟里挖出来的破烂儿！一点儿也不错——细看那核桃缝里，黑黢黢的，好似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泥垢。

　　这样的核桃，丢在路边连叫花子都不肯拣——砸开后里面定然不是朽的就是被虫蛀空了，狗都不吃！

　　然，隔着厚厚的核桃壳，阿乌却能敏锐地觉察出其内缓缓涌动着的不凡气息。

　　这气息仿佛大海的潮水，虽迟缓，却磅礴，仿佛蕴藏了无限的力量和气势。过了片刻，潮水渐渐退去，气息逐渐消止，如同大海回归平静。

　　阿乌重重吐出一口气，赶紧将核桃塞回柯娘子手中。“你且等我片刻——”她留了一句话，便匆匆往店后而去。

　　狭窄却空旷的店里只有母子二人。

　　柯娘子这方抬起头细细打量店里的布置，而那小儿的视线却始终盯在银壶上。他舔了舔下唇，低声唤道：“娘，我饿得紧——”

　　柯娘子心疼地搂住小儿，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道：“柱儿乖，且忍一忍。待会儿娘拿到银钱，就给柱儿买饼吃。咱们吃油渣饼，好不好？”

　　柱儿眼中一亮，却极为懂事地摇摇头，“不要买油渣饼，太贵了。柱儿吃菜饼就够了。”他揪住母亲的衣襟，小小的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娘，你说，人家会收那核桃么。不会把我们当骗子罢？”

　　于他看来，娘拿出来的“宝贝”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核桃——咳咳，虽说他不敢说娘用老核桃骗人，可话里的意思却多多少少流露出一点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