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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妖鬼夜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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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长安城有南北十一条街，东西十四条街，将整座城划分为一百一十个坊。站在慈恩塔上看，长安城仿佛一个巨大的棋盘，而行走在街巷间的诸生，便是这棋盘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棋子。
白日里，长安城里车水马龙，人头攒涌，聚集着西来东往肤色各异打扮各异语言各异的行旅之人。而进入夜里，厚重的坊门“吱呀呀”关闭了，灯熄烛灭。可是，这个时候，却并非万籁俱寂。坊门外的明街偏巷里，“笃笃——”，“咣咣——”。笃笃响的是更梆，咣咣响的是铜锣，打更人不紧不慢地行走在明暗之间，成为一个白昼与下一个白昼之间如缕不绝的牵连。
魏五是左善坊和右善坊的打更人。
他是接过叔叔的更梆而成为打更人。
魏五在六岁上没了爹娘，上面四个成家的哥哥都不肯养他。于是，无儿无女的老鳏夫叔叔便收养了他，一直养到了十六岁。
虽则叔侄俩相依为命，可关系并不亲密。
魏五搬来叔叔家时，已是懂事的年岁了。对于这个陌生的血亲，他总心怀几分说不清的感觉——魏叔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因着活计的关系昼伏夜出，清晨一回屋便倒头就睡，往往要睡到下半晌才起床，而到了日头西落后，他便揣着家伙什就出门了。整一天，叔侄俩的交流不超过五六句，无非就是“起床了？”“嗯！”“吃点啥？”“走了。”
或许，有畏惧，有惶恐，有紧张，有感激，也有不安忐忑。。。。。。总之，由于交流太少，就连魏五自己都说不清对叔叔的感情是怎样的。
直至，一日，叔叔说自己老了，走不动夜路了，要让魏五接他的班。
魏五怔了好半晌，这方颤着嗓音惊喜交加地问：“叔，你没哄我罢？”
没人天生就想吃闲饭，更勿论魏五总是担心叔叔会因着养不起他而将他扫地出门。倘若自己真得能接班，那么，他就可以养活叔叔了，不再是吃闲饭的赖汉了！
叔叔将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家伙什交给魏五——一副摩挲得油润光滑的更梆，一面黄亮耀眼的铜锣，还有一杆握柄颇长的灯笼。
这几样东西，就是打更人的“老伙计“，陪着他走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无论刮风下雨。
在长安城里，如魏叔这般的打更人，不知凡几。尽管于他而言，终其一生，都可能不会认得长安城里的某些同行，然，他们却默守着同一个规则，一个从不见诸于任何文字却口耳相传数代不易的规则。
“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魏叔冲着侄儿招手。
魏五眨眨眼睛——还有什么嘱咐呢？打更的活计，他从十岁上就会了。怎么看更漏，如何辨夜星，甚至呼喝“小心火烛”时那悠曲折的腔调，他都能模仿地惟妙惟肖。
所以，他颇有自信——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打更人。
魏叔仿佛看到了侄儿的小心思，不由嘿嘿笑了。这个侄儿，聪明也算聪明，却只是小聪明。这等小聪明，平素里或许是好的，可到了某个时刻，却是能要命。若不给他捋清爽脑袋瓜子，保不齐他就会不知不觉地犯了忌讳。到了那个时候，万一丢了小命，岂不是白养他一场？
见叔叔依然固执地招手，魏五只好上前凑到叔叔跟前，“叔，你嘱咐呗——”
“夜间行路，切记莫要多管闲事。”
“若有人唤你名，若有人随你后，若有人踩你影，若有人在你耳边呢喃低语，有人在你脑后吹气调笑，切切记得——莫要回头，莫要应声，自当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是个哑巴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看不听不言语，只管埋头走你的打更路。”
“切记！切记！”
因着凑得近，魏五甚至能嗅到叔叔自鼻腔里喷出的浓郁蒜味儿——他下半晌吃的是过水素饼，必定就了一整头蒜！然，即便如此，魏五却忍不住要靠近叔叔，想追问个究竟。
“叔，你这话啥意思？为啥不能多管闲事？”身为血气方刚的少年人，魏五最爱的就是说书人故事里的游侠意气。大丈夫顶天立地，路遇不平当拔刀相助，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魏五盯着侄儿闪烁不定的的眸光，“嘿嘿——”笑声中带着低低的喘息，“人间的闲事，或许还能管一管，可不是人的闲事，你有那能耐管么？”
魏五愕然，愈发听不明白了。
叔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一字一顿，牵带着魏五的心也“砰砰”紧张起来。他不由屏住呼吸，侧耳凝神细听叔叔一生的心底秘密。
人有人道，妖鬼也有妖鬼道，两厢原本各不相干。
然，就如老天爷也难免会偶尔打个盹儿，人道和妖鬼道也难免出岔子的时候。于是，便有不安分的家伙想借机搞事情。
一只魅躲在黑黢黢的树影里，贪婪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近的年轻打更人。
年轻人血气旺盛，即便是在漆黑的深夜里，魅依然能看到他头顶上的隐隐红光。魅不由舔了舔舌头，馋涎立时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就是他了！
舌头状的浓黑烟雾长长短短地蠕动着，滴下来一小团一小团的黑烟。黑烟落地，随即散去。
魅晓得，这是个新来的打更人，愣头愣脑的，想必还不晓得打更人的规矩。既如此，岂非最好的目标？倘能一口气吞了他的血气，得省了自己多少修炼功夫啊！
魏五埋头走路，脚步略略有些急——他还年轻，还走不出如他叔叔般那等不紧不慢的步伐。
步履虽不大稳当，可这个年轻人却并没有好奇地四下张望，脖颈子只紧紧缩着，低着头，盯着腰间灯笼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更梆笃笃笃地响起，魏五拉长了腔调——“小心火烛”。夜风呼呼挂起，插在腰间的灯笼左右摇晃起来，登时将脚下映得明明暗暗，仿佛影子都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可即便如此，魏五依然没有抬头，更勿论东张西望了。于是，魅不开心了。
原本，它的谋划是在树影里露出一点儿形来，半隐半现，仿佛妙龄佳人的轮廓，勾得那打更人凑近来。可人家怎么都不抬头，它就只能改变计策。
若是它胆子够大，自可靠上前去。只要能走到三尺范围之内，它就能一口吞了他的血气。然，偏生它是个怂的，有贼心却没那足够的贼胆，生怕被打更人的命火给燎了——血气旺盛之人的命火自然也旺盛，被燎到的后果绝不可轻忽。
年轻打更人就要从眼前走过，魅委实舍不得放过这个口边的“肥羊”。它修为浅薄，聚形艰难，形魅之术施展起来，远看还将就，近处瞧却便露馅。它眼珠一转，升起了音魅惑人的念头。
“五哥——五哥——”娇柔虚弱的唤声生还带着些许惶恐的颤音，是谁家可怜无助的柔弱女子？
柔媚的声音飘飘忽忽地飞进魏五耳中，他随即一怔。这声音有点熟，似乎是哪家街坊的女儿。可到底是谁呢？一瞬间，魏五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不管是谁，既遇到了难处，总要帮一把才是。魏五抬起头，左右张望，寻找声音的来处。很快，他就看到两三丈远处的树下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似乎在抬起手臂，冲着自己轻轻摇摆。
魏五眯起眼睛，好半晌也没看清那是谁，直觉得“她”身姿苗条婀娜，展臂抬腕之间勾人心魄得紧。
他不由吞了下口水，脚尖不觉就变了方向。
魅笑了，“五哥——五哥——”，它的唤声中都带着欢喜。
然，魅的笑容很快就僵滞了——那年轻打更人才走了将将两步，就停了下来，迟迟不肯再向前。
搞什么鬼？魅心里骂道，却不得不继续施展音魅，“五哥——五哥——快来帮帮我——”。
夜风中，魏五似乎听到了“她”急切的呼唤中还带上了哭腔。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一把抽出腰间的灯笼，高高举起。
“你是谁？谁家的女子半夜不归家？快说！”魏五厉喝，用力将手臂向前伸开。两尺来长的灯笼把柄顷刻将眼前一大片地方照亮。
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正如他此刻紧张惶恐的心哆嗦个不停。
魅大恨，只觉得心里在淌血——当然，鉴于目前它连聚形都做不到，自然更不可能有血可淌。它咬紧牙关，不住地往后缩瑟，似乎只要躲在黑影之中就无虞了。可是，灯笼的光亮仿佛锋利尖锐的锥子，在树影之外跃跃欲试，似乎顷刻之间就会破空而来，令它陡生寒意。
颤抖的手指带着灯笼也晃个不停，愈发映得树下明暗混杂，难辨实虚。突然，树下的影子不见了！
真的，就仿佛灯笼一晃的功夫，那个妖娆美丽的影子就不见了！
魏五一呆，急忙连晃手中的灯笼——树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仿佛方才所见只是自己的幻觉。
叔叔的嘱咐如在耳边回荡，“莫要回头，莫要应声，自当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是个哑巴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看不听不言语，只管埋头走你的打更路。”
魏五打了个大大的寒噤——方才，好像应声了？啊？会不会，会不会。。。。。。
他突然大叫一声，也不管还有打更的活计未完，便径直将回家方向冲去——他要向叔叔问个清楚，那是个什么鬼东西？应声后会不会丢命啊啊啊啊——
夜色犹暗，坊门紧闭。
魏五像个无助弱小又可怜的小鸡崽儿，躲在门缝边瑟瑟发抖——呜呜呜，太可怕了！老天爷，求求你，快天亮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