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赔钱货（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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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悬一线生下的孩儿，尽管瘦弱得跟小鸡仔儿似的，却被袅袅珍惜地抱在怀里，一刻都不想松手。
世道再难，她们再苦，可还有囡囡。有囡囡，日子似乎就没有那么苦了，似乎就有了希望。
珍珠将蛋花粥递过来，“别一直抱着，胳膊疼，要作下病的。”她接过小婴儿，捧在臂弯，轻轻抖着。红皮皱巴的小脸蛋丑得不行，却丝毫不碍着大人们对她的呵护。
袅袅只用了半碗蛋粥就放下。她靠在枕头上，轻轻喘着气，眉宇间尽是疲惫和憔悴。她笑眯眯地望着珍珠和女儿，低声道：“多亏了你——”
“嘘！可别说这话！”珍珠仿佛受到惊吓似的，“是树神爷爷显灵！等你能下地了，可一定要好生拜拜树神爷爷，感谢他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说着，她又抬手点了点小婴儿的额头，叹道：“咱家囡囡是个有福的，也算是神仙送来的呢！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袅袅望着她们，眼中溢满笑意，心底却道：我不指望囡囡大富大贵，只盼她平安喜乐，顺顺当当过一生，不要像她的娘这么苦。
阿乌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蟹黄酱。
或许出于对阿乌的补偿，又或许是不过简单出手就解除了那凡人的生死大厄令他颇生感触，阿昭一不留神，一气熬了七八十罐蟹黄酱。即便还达不到阿乌的一百罐要求，可念在他“同类相煎”实为不易的份儿上，阿乌也就不那么计较啦！
再一回，阿昭严正警告她：“你给我记得，我跟螃蟹不是同类！”
“记得记得！”阿乌一手抱罐，一手握勺，嘴里满满塞着蟹黄酱，含糊不清地应付他，“知道知道！你是大尾巴鱼，螃蟹是八爪将军，八百辈子都没有亲戚关系！”
阿昭瞅着她那恨不得跳进罐里埋头苦吃的样儿，只觉得脑门儿生疼。
作孽哟！
七八十罐蟹黄酱也就够阿乌连吃一个半月的。
蟹黄酱吃完了，空罐子七倒八歪地摆了一院，诸嘉气得直跳脚。他不嫌弃阿乌用他的俸禄买螃蟹，也不介意阿昭霸占他的厨灶间，可暴怒的是——为甚每次都是你们吃喝没够，而我要收拾这些玩意儿。
上次，阿昭一口气熬了那许多蟹黄酱，累得够呛，只留了一句“累死了，我去睡一觉！你若不嫌弃，放着等我醒来再清洗！”
不不不，我很嫌弃——有洁癖的诸嘉老妖精嘴角直抽抽，望着阿昭疲惫的背影，又瞅瞅阿乌抱着罐子不撒手的贪吃相儿，只好卷起袖口走进厨灶间认命地洗洗刷刷，好悬没累虚脱。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一就有二！
阿乌压根儿不觉得那满院子的空罐子有多碍眼，嘟囔着诸嘉忒小气，舍不得租个大房子住。若是有个大大的院子，就是有小山一样多的罐子也不在话下。
诸嘉额头青筋直跳，深觉着有必要让这蛮不讲理的小丫头懂得何为“尊老敬老”——当然，前提是只比法术不比武力。
眼见诸嘉游走在暴怒的边缘，惯会察言观色的阿乌见势不妙，立马揪住阿昭道：“咱们去平雁镇悄悄那小丫头罢！听说满月后的小孩子就没那么丑了！”
阿昭做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暗搓搓一脸偷笑着跟在阿乌身后出门去。院子里，诸嘉安松一口气——太好了，不用打架了，不会丢脸了。
阿乌满怀期待，却不料所见大出意外。
空荡荡的屋子里，面色蜡黄的女子搂着呜咽的婴孩儿，暗自垂泪，“囡囡，怎么办？怎么办？”
阿乌诧异地望着女子腰间的白布条，似乎觉出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由现身问道。
珍珠茫然地抬起头，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眼前的小丫头正是袅袅难产当日树神爷爷身边的小侍女。
“啊——仙女！”她抱着孩子就要下跪，却被一股柔和的风托住。
“快说，出事儿了么？”阿乌不想白受人家一句“仙女”，急切地想知道到底出了何事。
袅袅死了。
虽则逃过了难产之厄，却死于产后热褥之症。
珍珠想再度求树神爷爷救命，却发现那片银杏叶枯了，轻轻一碰便碎为齑粉。她大哭，袅袅虚弱地说：“神仙能救一次命足矣，哪能次次都来呢？或许，这就是我的命罢！”
为了治袅袅，珍珠拿出了所有的银钱，却最终人财两空。
袅袅咽气了，家底也尽了，除了几片挂在院子里的尿布，竟无半点值钱的东西。
房东老寡妇见她们委实可怜，便通融了半个月的房租。虽还不至于流落街头，可珍珠身上真真连一文钱都没有，连口吃的都买不起。
大人可以忍饥挨饿，婴孩儿没了母乳又饥又渴，哪里忍得住？还是老寡妇心生怜悯，送来半瓢面，要珍珠打做薄薄的糊糊，喂给囡囡，勉强充饥。
可到了今日，最后一点面也吃完了。囡囡饿得直哭，却因着体弱无力只能发出猫崽儿一般的呜咽，愈发令珍珠心痛不已。她难过得要命，不由也哭了起来。
听完珍珠的哭诉，阿乌登时呆了。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副和美欢快的场景，却不料是人去屋空的凄惨景象。
这一个半月，仿佛噩梦般，令珍珠心力憔悴，倍感走投无路。
她永远忘不了袅袅临咽气前的那番话——
“大妮，这孩子生生拖累你了。你若养不了，就送人罢。。。。。。不，她是个女娃，想必没人肯收养。。。。。。当日生下她时，既没溺死，就免不了要受这世道的折磨。。。。。。你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怎么过活？咱们都是逃出来的，没有户籍，没有路引，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就是想找个男人嫁了，都难啊！说句不要脸的话，若你活不下去了，就开个暗尞子罢？或许，这还是一条活路。。。。。。皮肉生意难做，可总能换口饭吃，饿不死人。。。。。”
珍珠大哭，“不行！不行！囡囡怎么办？你叫囡囡怎么办？难道让她打小儿就养在暗尞子里？”
袅袅惨淡一笑，气若游丝，“若她命好，就做个红花姐儿罢。。。。。。”
珍珠顿时止住哭声，面儿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当日，袅袅有多爱惜这孩子！今日，却如何能说出这等狠心的话来？这是亲娘啊！
珍珠哭道：“我原本想着去给人家帮工，不拘洗衣做饭，好歹赚几个钱养活孩子。可囡囡太小，我不敢把她独自放在屋里。若带去人家，又被嫌弃哭闹。呜呜呜。。。。。。可怎么办呀？”
她悲戚地望着怀中婴儿，喃喃道：“你若是个男孩儿，或许还有条活路，总能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了你。可你偏偏是个女孩儿，没人要啊！”
平雁镇是个民风淳朴之地，可世道不堪，大家活着都不容易，纵然能相助一二，也不可能无止境地施以援手。
珍珠饱含期望地望着“仙女”，喃喃道：“求仙女娘娘救救这孩子罢！她还小，身子又弱。。。。。。”
珍珠不是没脸没皮的人，委实做不出死皮赖脸的事体。可仙女儿的骤然出现，给陷入绝境的她带来了一丝希望。
阿乌猛地一下子就看懂了她眸中未尽之意。
——这世道待女子太过苛刻，珍珠袅袅无不受尽了苦楚。一个死了，另一个还得咬牙苦苦煎熬。珍珠已是成人，或许还能养活自己，可带个孩子，却是难上加难。然而，囡囡是个丫头片子，无人肯收养，可若是神仙大发慈悲，收在身边，就是囡囡的造化啊！
阿乌明白了珍珠眼中祈求，却不敢答应。
偶尔施援手，不过是沾染些许因果，最多是将来的修行路上多几分波折。可若是将凡间孩子养在身边，就是硬生生地改了她的命格。即便阿乌自己敢承受将来的报应，于这孩子，也不是好事。
阿乌不是不懂轻重好歹之人。事关要紧，她自问这副小身板还扛不住妄改人命的天罚！
她迟疑了，扭头望向虚空。那里，阿昭皱着眉死瞪着他，脸上就差没写“敢乱应承就要你好看”这句话。
阿乌轻轻缩了缩脖颈，转回头轻声道：“巷口大槐树下，有个坛子。你去挖开，尽取了用。有了钱，你也不必去南阳，设法在这里落脚，好生养大孩子罢！”
珍珠眼中的亮光黯了一黯，阿乌的心微微一揪。
抱着囡囡，珍珠再度恭恭敬敬地磕头。这一回，很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阿乌生受了这个叩头，心下戚然，觉着似乎辜负了这女子的期望，想了想，问道：“你可有什么愿望？或许我能再帮你。”
珍珠垂头望着怀中婴儿，神情凄然，轻轻摇头，“不用了。有了银钱，我就能养活囡囡，而不用。。。。。”——而不用开暗尞子，不用做皮肉生意求活，不用让囡囡走上她娘的老路——她默默暗想，渐渐坚定了决心。
“若说愿望，我希望——世上再无女子遭受我们这样的苦楚，不被鄙视，不被抛弃，不被凌辱，不被买卖，不再是个物件儿。。。。。。真得太苦了。。。。。。。太难了。。。。。。”她深深伏下腰身，眼前似乎飘过一张张面孔，娘、二奶奶、蒹葭姑娘、青燕、袅袅。。。。。。。她低语喃喃，仿佛是说给神仙，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阿乌没有作答，如一缕淡烟消失在黑暗中。
她隐身望着依然跪在地上的珍珠，心里似乎憋着一团烈火，烧得她想大喊大叫。
阿昭探臂过来，一把捏着她的手。冰冷的掌心仿佛一汩清泉，顷刻令她清醒过来。
“这个愿望，只怕很难实现啊——”阿昭语气淡淡，似乎一如既往，可阿乌却敏锐地感觉到或许多了点什么。是愤怒么？还是悲哀？
阿乌从未有如此刻，强烈地希望一粒时光砂能闪现在玉瓶中。可是，在这样的大明朝，在这样的封建时代，这个愿望，是没有可能实现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赔钱货（三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