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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赔钱货（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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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来了几位南地豪客，包下怡香馆，一掷千金，喜得妈妈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上。一晚上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直至过了寅时才丝竹渐歇。
蒹葭作为当红花姐儿，自然是重头戏，应酬了一整晚，累得腰都快断了。
可累归累，这却是去当铺的最好机会。
平素里，花姐儿要出楼子，无论是坐轿子还是乘驴车，皆由妈妈安排——以防花姐儿心大了想逃跑。譬如，先前蒹葭带着袅袅去慈云寺上香，便是向妈妈告了假，由妈妈安排相熟的轿夫送去接回。
而今日，楼子里鼾声一片，便是守门的龟奴都躲起来挺尸，蒹葭要偷偷出门，就容易多了。
虽则在鸿发当铺了遇上了些波折，所幸有好人相助。待得蒹葭急匆匆地走回怡香馆的边门，便见守门的袅袅已急出了满头大汗。见着蒹葭，她险没哭出来，“姑娘。。。。。。”
“嘘——”蒹葭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方径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将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拿给袅袅看，又将鸿发当铺里发生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遭，感慨道：“可见你是还有运道的。不然，就二十两银子，哪儿够呀！”
袅袅又是害怕又是感动，“姑娘，你把银子都给我了，你怎么办？你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些。。。。。。”
“那就继续攒呗！当红花姐儿，攒个钱，还难么？”蒹葭嘴上说着安慰话，心里却清楚，要想再攒出这些，只怕就不容易了。
可是，她能不这样做么？
蒹葭准备好了银子，打算觅个合适的时机给袅袅赎身。
须知，当日买回袅袅时，不过一两银子，可要赎身，妈妈定会狮子大开口。蒹葭估摸着，这五十两银子应该是够了，却不敢悉数作为赎身钱——总要留下一些，用作袅袅生子及以后生计用。不然，她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还带个婴儿，若无银钱傍身，可怎么活？
故而，蒹葭想着，待哪日妈妈心情好，她便提起这个话题。若哄得妈妈松了口，少收十多两银子，将来袅袅的日子也好过些。
她谋划得颇为周全，然，人算不如天算，还没待她等到机会，就出事了——有个客人点名要袅袅陪夜。
这下糟了！
若是袅袅并无身孕，也就应了。可现今袅袅的肚子已经显怀，若是陪夜，还不露馅？莫说惹恼了客人会挨骂受打，妈妈那里也定然过不去！保准儿要吃苦头！
这可如何是好？
蒹葭急得直跳脚。
门外妈妈把门板拍得啪啪响，口气也不客气起来，“哎呦呦，我说袅袅啊，你可得掂量掂量自己！还不是花姐儿呢，就把花姐儿的架子端上了么？来来来，快开门，让妈妈看看你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呀？”
袅袅急得要上吊，蒹葭一边拍着她的手臂，一边高声应道：“妈妈莫急！袅袅。。。。。。袅袅正在。。。。。。。”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哗啦”一响，随即袅袅惊叫起来。
原来，袅袅一急，不慎撞翻了小几上的茶壶。蒹葭望着一地狼藉，灵机一动，捡起块碎瓷片，低声道：“且忍着——”。她一抬手，在袅袅的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顷刻间雪白的肌肤上便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蒹葭故意大叫起来，又手忙脚乱地将血渍抹在袅袅手臂各处，仿佛血迹斑斑似的。
妈妈怒气冲冲地一把推开来开门的蒹葭，顿时给眼前景象吓一大跳。
袅袅抖着身子捧着右臂，血糊糊的，手背上还在不住地淌血，滴滴答答散了遍地，委实骇人。
妈妈气得当头就给了袅袅一巴掌，怒骂道：“你个小娼妇，作死哟！这下可怎么待客？你这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给老娘往外推么？”
袅袅低头只不语，蒹葭挡住妈妈挥过来的第二个巴掌，劝道：“妈妈莫要生气——”她望了一眼袅袅，柔声道：“既要陪客，自然阖该打扮得漂亮些。袅袅不过有点急了，这方打翻了茶壶，弄伤了自己。”
老鸨犹自气呼呼地叉腰，“现下客人就在房里等着，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袅袅受伤成这样，定然不能接客。老鸨心疼那银子，恨得直咬牙。
蒹葭好说歹说，劝得老鸨松了口，陪着小心将她送出去，看着她下了楼，这方轻手轻脚地缩回来，将房门反扣上。
蒹葭用瓷片划的那一下，虽长却不深，冒了一会儿血便止了。只是，血虽然不冒了，可袅袅单薄的身子还在发抖。
“姑娘——”她带着哭腔唤道。
蒹葭慢吞吞地帮她裹着伤口，一边庆幸自己亏得见机快，一边又发愁之后当如何。这一次，她用了这个法子帮袅袅挡住客人。下一次，可怎么办呢？总不能再划一道口子。
况且，袅袅的肚子越来越大，再也等不得了。
蒹葭不由想起莫愁，一个已经死了两年的姐妹。
莫愁虽不是当红花姐儿，可也是妈妈看好的摇钱树。只不幸她怀了孕，便央求妈妈允她生下孩子。
妈妈当即就变了脸色。很快，一碗汤药被强灌入莫愁口中，不过小半日，莫愁就落下胎来。
莫愁怀孕的月份小，落胎本不至于损伤太大。只是妈妈灌的药太凶残，竟使得莫愁大出血，在床上唤痛了小半日，便没了生息。
往事历历在目，蒹葭忆来，至今不寒而栗。
这也就是，她为什么不敢向妈妈说实话，而是要哄着她趁着没发现袅袅怀孕而允了赎身的原因。
不然，若有花姐儿有样学样，借着怀孕自赎自身，那楼子里还怎么做生意？妈妈宁可将犯错的花姐儿打死，杀鸡儆猴，也不会放她离开怡香馆。
倘若给妈妈发现袅袅的异样，岂能轻饶了她？只怕到了那时候，袅袅也是死路一条！
原本，蒹葭还想着要帮袅袅好生谋划一二，让她有个下场，也算是全了她们二人主仆之谊。
可惜老天爷不帮可怜人，蒹葭只觉得两眼茫茫一片，怎么都看不到袅袅的活路。
既如此，蒹葭索性改了主意——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让袅袅逃出去！
珍珠逃离代府已经有小半年了。
她心里挂念着代二奶奶，不愿逃得太远，便在城外十几里的小镇上躲着，以帮人洗衣缝补为生。
代二奶奶的“急疾暴毙”发生得突然，代府又有意隐瞒，而二奶奶的娘家董府亦不作声，以至于二奶奶的丧事都办得简慢，城里没多少人晓得此事。更勿论远在十几里外的小镇了。
故而，珍珠始终不晓得代二奶奶已然葬身火海。
珍珠躲在小镇里，深居简出，少与人触。只是她孤身一人，又是个女子，便少不了被人纠缠，甚至有混混夜里来撬她的门。珍珠惧怕不已，却又无能为力——她是逃奴，一无户籍，二无路引，能在这小镇上躲着已是万幸，怎么敢做出点什么招人眼的事来？
而她数次央人打探代府情形，毫无结果——代府乃是官宦门第，岂是小小草民能靠近的？
无奈之下，她索性自己亲自进一趟城——不打听清楚二奶奶的近况，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若是二奶奶安好，她也就可以逃得更远一点，倘能回到广平府乡下老家，或许也是条活路？
珍珠进了城，却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更不敢靠近代府。
她来到了慈云庵。
慈云庵位于城边上，虽属城里却地处偏僻，只有上香的信女才回来。
代二奶奶曾带着珍珠来此上香，却正因为她在这里偶遇乡间旧识交谈了几句，就害得二奶奶被罚跪佛堂，而自己更要被处以打杀之刑。
时隔不足半年，珍珠再度立于郁郁茂茂的银杏树下，恍然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