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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赔钱货（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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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看阿乌人小个儿矮，可人家的眼神委实不差，还没进门便瞧见了散落在当铺柜台上的首饰。
大抵，只要是个母的，就没有不对这些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感兴趣。阿乌亦不例外！
阿乌生得白嫩圆润，娇小的个头儿，自化形后这许多年来也没见长高半寸，总是一副小小少女的模样。因着这模样，她便多做少女打扮，梳着双环髻，抑或辫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脑后，再插两朵小珠花。
虽则她脑袋地盘有限，不好遍插珠翠簪钗，可人家的首饰匣子里却丰富得不得了，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首饰珠宝，塞得满满当当，什么汉代的玳瑁梳，唐朝的牡丹冠，宋朝的累丝凤钗。。。。。。无不精致贵重。
每每塞满了一个首饰匣子，她都会得意洋洋地显摆给阿昭看，“这一匣子的干粮，够我吃好几十年了罢！”
阿昭自是晓得她的小心思——或许是她儿时受饿的经历印象太过深刻，作下了病，便是如今吃喝不愁，也总有仓鼠一般的念想。只是吃食不易保存，她便转而存钱。世代更迭，能有什么比名贵首饰更具有保值增值功能的呢？自诩存钱小能手的阿乌，便以满匣子的珠宝首饰来衡量计算自己的储粮能力。
若是一般人，只要拥有阿乌宝贝中的一成，便可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然，于阿乌而言，妖生漫长（看看阿昭，几百年的岁数，在鲛族中也不过算是将将成年而已），若不囤个山高海阔，她睡觉都不安稳。
难不成都做了妖精，还要饿肚子？
简直没天理！
咳咳，貌似扯远了哈！
因着以上缘故，阿乌对首饰有着迷一般的敏锐。
就如此刻，还站在当铺大门外，她一眼就将首饰的形制材料甚至做工都瞧了个清清楚楚。
老实说，这几样首饰，做工倒是精巧，可材料一般——珍珠不够圆不够亮，许是年头久了，略略有些泛黄；红宝过于细碎，颜色也不正；和田玉的手镯倒是真材实料，可惜里面藏着一道裂纹，在光亮下时隐时现。唯有金子，是不掺假的十足赤金，只可惜为了插戴轻便不压头，做成空心的，份量上就不够了。
这样的首饰，自然还没有到被阿乌收入首饰匣子的资格。可若是以二十两做了死当，阿乌摸着良心暗想——委实太欺负了人！
于是，阿乌小娘子便仗义执言了。
当然，她的仗义执言，鉴于自身身高的缺陷，在第一时间并没有被当铺伙计当真。反倒是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令伙计心生警惕。
能在顺德府最大的当铺里做到在柜台上盘货的地位，这样的伙计已非一般之人，眼力阅历见识都相当厉害。
他一时之间吃不住这两个男人是什么身份，不敢拿大，赶紧哈腰，“两位大爷，可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
那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只耷拉着眼皮。突然，柜台下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脑袋一蹦一蹦像只元宵，抬头露出白玉般的圆圆面孔，气咻咻地怒道：“你这伙计眼神坏了么？坏了么？坏了么？”
伙计傻眼了——怎地这小丫头说话还带回音呢？
虽则很不满意先前这小丫头指责自己刻意压价欺负人，可念着她身后二人只怕不俗，伙计只得换上另一幅面孔，和声道：“小娘子莫急，有话慢慢说。”
阿乌一跳一跳，蹦跶地有些累，喘气道：“那几样首饰，绝对不止二十两银子。你莫要仗着店大就欺人。哼哼，坏了行规，有你好看！”
哎呦喂，小丫头个儿头不高，口气倒不小！
自打这伙计进了鸿发典当铺做事，十几年来，头一回见着有人如此说话。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敢小觑——若非有了得的背景，谁敢？
不得不说，这伙计真是想多了——阿乌压根儿没想着仗谁的势，而说这话，也不过是因为她立志要做典当行的大佬，自然有责任有义务规整这个行业的风气，力争使典当行业成为世人心中有口皆碑的诚信行业！
咳咳，必须说，典当业未来大佬·······阿乌小娘子还真挺会做梦啊！
伙计一边猜度着小丫头究竟是个甚来历，一边偷眼去看那两个男人，却大失所望——除了冷和傲，他竟看不出任何其它迹象。
蒹葭在阿乌蹦跶的时候，便悄悄退至屋角。
原本，她还感激有人出言相帮，可再一看是个小小少女，不由叹气。可小少女口气忒大，她吃不准接下来会怎样，便缩在一旁，静观其变。
她自然也瞧出了小丫头身后的两个男子颇有不同，便愈发不敢靠近——在怡香馆里，她可以与恩客嬉笑打骂，只是逢场作戏；可出了楼子，她却是身份卑贱的妓子，纵被人当街调戏谩骂也是活该。
这也是她为人谨慎之处，从不敢因着自己是当红花姐儿而轻了骨头。
蒹葭低垂着头，双手缩回袖中，仿佛生怕露出一点肌肤而被人指责。她躲在屋角暗处，似乎要将自己隐藏起来，生怕被人发现。
诸嘉微微抬起眼皮，视线往屋角方向略略一转。很快，他就发现躲在暗处之人，似曾相识。
帷帽的帘幕遮住了蒹葭的面孔，却挡不住诸嘉的视线——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慈云庵？
他想起来数月之前慈云庵银杏树下那一幕。
世道纷纷，世人扰扰，诸嘉活了年岁一大把，论理，是不会将当日那短短一幕记在心里。可银杏树不一样啊！
它爹修为难再精进，灵力消散，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将最后一点灵力灌入它体内。彼时，它还只是棵呆呆的小苗苗，在灵力入体的那一瞬，恍若重生。就在它懵懵懂懂睁开双眼的时候，入眼的，正是老银杏树分崩离析枝断叶落的那一幕。
自此，它“被迫”走上修行之路，可它爹粉身碎骨的惨状却永生难忘。
即便有老爹的灵力扶持，可自小失怙的苦楚，小银杏树也没少吃。好几次，因着无人教诲引导，小银杏树险些走火入魔，更甭说来庵堂里上香的信女总喜欢把香烛插在树根旁，好悬没把它给点了天灯。
因此，当日珍珠和袅袅相拥而泣，絮絮叨叨地重叙儿时情谊，竟勾连银杏树的伤心往事，几要陪着痛哭一场。之后，它还拉着诸嘉好一番哭诉，哄得诸嘉也流下几滴泪。
正因着这缘故，诸嘉的记忆中才留存下当日银杏树下的情形。
见阿乌蹦蹦跶跶抬着头教训伙计委实有些辛苦，诸嘉终于开口道：“五十两银子。”
啥？
好一会儿，伙计方反应过来这话是啥意思。
他拧着眉头，仿佛愁极了，搓手道：“这位大爷，您可真是高看敝店了。。。。。。那个啥，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他原本还想着试探一下这三人的身份，冷不防身后传来洪朝奉的声音：“好好！就听大爷的话，五十两银子！”
伙计一转身，便见鸿发的一等大朝奉洪朝奉揣着两只手站在后堂门口，而原本该在柜台上干杂事的小伙计却恭恭敬敬地双手抱着青布门帘——显然，洪朝奉是被这小子给偷偷请过来的。
伙计顾不得去瞪那小伙计，却被洪朝奉的这句话惊得险没弹落眼珠子——洪朝奉是铺子里的老朝奉，眼力高，性子苛，嘴巴毒，为人最是小气，一百两银子的物件恨不能用一文钱收进来，怎得这会子转了性子？五十两银子说给就给，仿佛那不是钱似的！
洪朝奉冲着柜台外三人拱拱手，还特特冲着矮矮的阿乌笑眯眯地点了下头，然后忒大气地说道：“冲着各位的面子，敝店就用五十两银子收下这几件首饰。不知这位姑娘意下如何？”他的视线落在屋角静里的蒹葭身上。
蒹葭想不到事情的转机出现得如此突然，赶紧慌张地应承：“是！是！就五十两！”
待得蒹葭走出店铺，洪朝奉拱手道：“三位贵客莅临敝店，不知洪某可有这个荣幸请三位用盏薄茶？”
伙计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眼见就要弹出眼眶子去，瞧得阿乌替他好一阵担心。
洪朝奉的“薄茶”，那是一般人能喝得到的？
可惜诸嘉并不喜欢当铺里那股子终年散不去的陈旧老味儿，更不喜欢在这样的老味儿中喝茶，便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洪朝奉也不勉强，依然端着笑脸拱手施礼，目送三人离开。他的眸光，随着诸嘉行走间露出的长袍一角而闪烁不定。
洪朝奉年老却不眼花。他看得分明——诸嘉的外袍下，露出的内里裤子的料子，竟是上贡的汨罗烟霞绫。
汨罗烟霞绫是湘地进奉的上等贡品，极其珍贵难得，一年不过一二匹。试问谁有资格穿得到呢？
倘若给诸嘉晓得洪朝奉的这番念头，他一定笑得打跌！
洞庭君黄灿灿的库房里，这等料子堆到了天花板——不过，人家不叫“汨罗烟霞绫”，而是“洞庭水绸”，是洞庭湖蚌娘最擅之物。只不过蚌娘手脚慢，比不得人间织娘坐在织机上“咔挞咔哒”速度快，偶有几匹流入人间，便被奉为珍品。
看，只敬衣衫不敬人，人世间就是有这么奇葩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