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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赔钱货（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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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以来，袅袅害喜吃不下饭，担惊受怕夜不成寐，很快身子就消瘦了，偏生面孔却浮肿起来。她生怕给妈妈和楼子里其他人觉出异样，便三天两头地装病，躲在屋子里。妈妈自是不满，所幸有蒹葭替她打掩护，这方糊弄过去。
眼见自赎自身的筹划难以继续，蒹葭索性剑走偏锋，打算让她逃出去。她将五十两银票换做轻薄的金叶子、碎银子，分别缝进袅袅的几件贴身小袄中，又拿出一小包铜钱，让袅袅路上用。
袅袅死活不肯全都带上，自是数度退让不成，这方收下银钱，却又担心自己逃了，蒹葭可如何向妈妈交待。
蒹葭脖颈一梗，冷笑道：“我要给她什么交待？无非是打几巴掌，饿几顿罢了？你且放心，她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还红着呢，冲着银子的份儿，她也得悠着点儿。”
袅袅却晓得妈妈可不是省油的灯。固然现今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不能下狠手，可一旦有其他花姐儿被捧红能替代蒹葭，那她嗟磨起蒹葭来，手段定然狠辣极了。
蒹葭却是不惧：“你当我是死的么？任她搓圆捏扁？！这些年来，我总笼络了几个有身份的公子，万一到了那个时候，自有人为我说话！”
蒹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会进青楼寻欢作乐的，哪个会真得痴情重义？口中花花，不过是逢场作戏，傻子才当真。待得她容颜老去时，只怕妈妈尚未发作，那几个所谓的“多情公子”早就不晓得去捧哪里的红花姐儿了！
世人都说妓子无情无义，可谁又会有情有义地对待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呢？
蒹葭筹划着要在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将袅袅带出怡香馆，而借口也是现成的：给过世的父母点长明灯，给过世的楼子里的姐妹们烧点纸钱。
妈妈不满地哼了几哼，到底还是应了——中元节是鬼节，传说过了子时鬼门大开，诸鬼夜行，试问谁敢荤素不忌地赶着中元节晚上来楼子里吃酒狎妓呢？
既然不会有生意来，妈妈也就卖蒹葭一个面子，依惯例安排了相熟的轿夫送去慈云庵。临走时，她还免不得絮叨几句，无非是要她们早去早回，免得冲撞上什么，惹得晦气云云。
蒹葭装作乖顺的模样，应承着妈妈的吩咐，心里却紧张极了，生怕妈妈多问什么。
七月之中，流火之时，怡香馆里的花姐儿们穿着着实清凉。可袅袅却刻意穿得宽松肥大，兼又戴着长长的帷幕，遮住了浮肿的面孔和略凸的小腹。
袅袅躲在轿子后，借以遮挡自己的身形。而从老鸨的视线看去，只能瞧见她的半幅衣裙，倒像是忠心的丫鬟早早就站在轿子旁候着服侍自家姑娘。
好不容易待得老鸨返回楼子，袅袅已急出一身汗。她赶紧上前掀开轿帘，伺候着蒹葭上了轿子，随后自己也钻进了后面的小轿。
七月十五中元节。
来慈云庵上香添香油的信女们，多半会在下半晌来。故而，清晨时分的慈云庵里，清静且安宁。
珍珠望着高大的银杏树，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粗糙的手掌，皆暗示着存世的不易。
“大妮？”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珍珠的恍惚。她犹犹豫豫地抬起头，便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飞快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太好了，大妮，你还活着。。。。。。”袅袅做梦都想不到居然会在慈云庵里遇见大妮，惊喜之下，竟哽咽了起来。
珍珠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二丫的话是什么意思，倒是诧异地望着二丫略带浮肿的面孔，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话音未落，视线下移，便瞧见了袅袅的腹部，不由大惊，“你你。。。。。。”
蒹葭自是也没想到会在慈云庵遇见袅袅的那个同乡。可随即转念一想，倒未必是坏事。
她带着袅袅来慈云庵，借口是祭奠先人同伴，再磨叽，一个多时辰也就够了。所以，她原打算一离开轿夫的视线，就让袅袅自慈云庵侧门离开。她能拖多久算多久，袅袅能跑多远算多远。
可袅袅能跑多远呢？她一介孕妇，身上又没路引，东躲西藏的——蒹葭不敢认真想。可不敢想也得逃，逃了或许能挣出条活路，不逃，就必然是死路！
而大妮的出现，却为袅袅的逃亡带来一线转机——两个女子互相扶持，总胜过一个人跟没头苍蝇似地乱撞。
蒹葭索性上前来，几句话就将袅袅的困境说得明白，又道：“现如今，她是万万不能待在怡香馆了，不然，就是被妈妈打死的命。我原打算今儿送袅袅逃出去，亏得遇见珍珠姑娘。若姑娘尚念着几分故旧之情，还请姑娘帮忙将袅袅带出去。”
珍珠怔怔地望着蒹葭，似乎从她那娇艳的面庞上看到了代二奶奶隐约的影子。她暗想，奶奶待我的心，想必也是这般的罢？
她心下一酸，轻声道：“我带她出去不难，可难得是将来她如何过活？”顿了顿，她又抿嘴道，“世道艰难，妇道人家独自过活太难了。。。。。。”说着，她亮出自己的双手——干枯、粗糙，遍是起皮和裂口，与半年前的那双细嫩的手判若两人。
“你们还不知道罢？我已经不在代同知府上做活了。。。。。。”珍珠低声道。
“我知道！”袅袅心疼地抓住珍珠老树皮一般的手。粗茧和肉刺扎得她掌心生疼，她却紧紧握住，像是要给予她温暖，又像是要从这双手中汲取力量，“听楼子里的客人讲过，代府二奶奶去得突然。我们都很担心你，却又打听不到你的下落——”
“什么？二奶奶去得突然？是什么意思？”袅袅的话猛地被珍珠打断，“二奶奶如何了？难道是那场大火——”
蒹葭与袅袅彼此对望，齐齐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愕。
——莫非，代二奶奶的“急疾暴毙”另有隐情？
银杏树望着树下哭成一团的人影，默然不语。
它收紧了枝桠，不让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动静惊扰到那个沉浸在悲哀中的女子。哭声越过高墙，传到了庵外。
守在外面的轿夫闻之亦恻然——七月十五，谁不想念过世的亲人呢？一个轿夫低声道：“这妓子倒有几分情义，咱们也甭催她，且让她哭个够罢！”
银杏树早就认出了树下几人。
当日，大妮二丫偶遇的情形令银杏树印象深刻，竟多多少少生出了些许羡慕。它自小失怙，修行路上跌跌撞撞，没少受人欺负，自然羡慕大妮二丫儿时彼此相依相助的情义。
而此刻，再度见着两人，又听了一耳朵两人在这小半年间各自的遭遇，也不知咋滴突然触动了它哪根心弦，它竟也伤心地眼泪汪汪起来。
不一会儿，树干上就洇湿了一大片，乍一看，还以为被泼了好几盆水。
代二奶奶的死讯，仿佛当头一记霹雳，直劈得珍珠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这小半年来，她设想过各种二奶奶的处境，却从来没想过二奶奶会丧命。至今，她也不能理解，做丫鬟的不过与旧识说了几句话，怎么就会牵连到主人身上？
或者，这就是珍珠的天真之处——她只看到了袅袅是自己的儿时伙伴，却不曾想过她也是青楼妓子的丫鬟。
蒹葭捏着帕子擦去珍珠脸上的泪水，柔声劝着，又道：“袅袅有些银钱傍身，你若肯带着她，两个人也好相依为命，总胜过你一个人艰难度日。你活得好些，也不枉你家二奶奶的拳拳相护之心。”
珍珠一边揩泪，一边却愁：“我是逃奴，袅袅也是，一无户籍，二无路引，哪里都不好落脚。纵躲得了一时，又怎能躲得了一世？”
小半年的逃亡生涯，令珍珠深刻体会到了世道的艰险凶恶——生存绝对是个比逃跑更难解决的问题！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哗啦啦”的声响。
三人齐齐抬头，便见神奇一幕——
高大的银杏树在不声不响间将巨大的树冠悄悄挪到她们头顶，枝桠摇摆，落叶纷纷。一柄柄碧绿小扇自枝头落下，仿佛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被树荫笼罩的三人如同身处绿色瀑布的环绕之中。
银杏叶翩跹翻飞，绿色的瀑布隔绝了内外的声响。一墙之隔之外的轿夫，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咫尺附近，有人听到了传说中的“神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