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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寻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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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线从屋里透出，门外，阿昭的影子轻淡如烟。
阿昭用两只手指轻轻提起小衣服，如摇旗般在夜风中晃了几晃。片刻之后，便见一粒粒微弱的萤光自衣服各处慢慢散出。萤光在空中飞舞了一阵儿后，很快就消融在夜色中。他又用力拧了一把，便又有些许萤光如挤水般从衣服里挤出来，点点滴滴，被夜风稍带着上下翻飞，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又熄灭了。
阿昭轻轻松开手，一粒萤光晃晃悠悠地自指尖飞起。起先，还是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阿昭冲着那萤光虚虚一弹，便有一道劲风落在萤光上，瞬时，它便飞快地向上飞去，如一盏小小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却始终保持着暗淡微弱的光芒。
阿乌一会儿瞅瞅作妖的阿昭，一会儿望望飘飘荡荡的萤光，一会儿又偷看几眼恍若做梦般的水星婶，一时间，小小的脑袋东摇西晃，简直不够用了。
若是换成寻常人，见着这般情形，十有八九都要做出受到惊吓的反应。然，水星婶却仿佛视而不见，只双眸迸发出灼烈热切的光芒，视线始终追随着那越飘越远的一点萤光，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大得过她要找到儿子的心。
直至那点萤光委实看不见了，她方缓缓垂下头，直愣愣地盯住阿昭，嘴角忽地露出神秘一笑，“神仙？”
做了几百年的海妖，突然被人称一声“神仙”，阿昭的心里，突然生出异样的感觉。
他顿了顿，然后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你帮我找回儿子，你就是神仙。”水星婶似乎很笃定眼前少年的身份，压根儿不觉得神仙的出现是多么了不得的事儿。
“我说过，不能保证一定找到孩子。”阿昭神情严肃——他只是被阿乌“胁迫”着帮忙找孩子，至于能不能找到，还真是连神仙都无法确定。
只是，水星婶却似乎对这句话自动排斥了，只目光炽热地盯着阿昭，仿佛随时会迸发出疯狂的火焰。
这一刻，阿乌似乎觉察出了一丝异样——眼前的水星婶，分明还处于神智半癫的状态。只是，她的言行举止还算正常，遮掩住了眸中潜藏的疯癫。
不知过了多久，一粒萤光突然从天而降，如同坠落的水滴，不偏不倚地落在阿昭张开的掌心里，散发出圈圈涟漪般的光波。
阿昭抬起来，面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道：“这不是你孩子的衣服。”
“是我的儿子衣服。”水星婶立时反驳，气鼓鼓地瞪着眼睛，“我亲自给他买的，亲手给他穿的。”
“这是件新衣服，从没被人穿过。”阿昭毫不客气地告诉她真相。
“不可能！你骗我！”突然，水星婶慌了。她抓起搂在怀里的小衣服，前前后后紧张地翻看着，嘴里嘟囔着：“不会错！这就是我给儿子买的衣服！你看着小鹿——我儿子也叫小鹿。。。。。。”
“还有其它的旧物吗？”阿昭无心去听水星婶的自言自语，径直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衣服，其它的也行。鞋子？玩具？照片？”
他一样一样说着，却见水星婶越来越慌张，末了，竟惊慌失措地拼命摇头，“没有！没有！都没有了！”
她忽地一把拽住阿昭，哀求道：“你让我再找找？好不好？就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找！你再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踉踉跄跄地跑回屋中，先是一头钻进床下翻腾，激出团团灰尘，又打开矮柜，上上下下地翻索，甚至，她将床上的被垛都散开，翻来覆去地搜寻。
“哪儿呢？在哪儿呢？”她低声喊着，“快出来，快出来呀！你们快出来，小鹿要找你们！”
小小一间斗室，视线可及之处无一遗漏地被翻检一遍，却什么也没有翻出来。
末了，水星婶失神地瘫坐在地上，两行浑浊的眼泪顺颊而下，无声地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阿乌心下酸楚不已，跳下窗台，走到瘫软的妇人脚旁，轻轻叫了一声，“喵”。见妇人依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抬起脑袋，用力拱了拱搭在膝盖上的手。
这只手格外粗糙，除了厚重的茧子，更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旧创新疤，层层叠加，使得这只手仿佛经年的老树皮般。
阿乌难过得紧，伸出柔软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手上的疤痕。良久，她头顶一重，另一只温暖粗糙的手缓缓落在她头上，轻轻抚摸着。
“明明是小鹿的衣服啊。。。。。。怎么会不是呢？”水星婶喃喃自语道，“小鹿爸爸背着我，把儿子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他以为我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不会再想起小鹿了。”
“可是，那是我的儿子，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他！”
“他不把小鹿的东西还给我，我就一把火把房子烧了。他害怕了，就把这件衣服还给我。”
“我还要其它的东西，可是他说，我生病了，万一把那些东西搞丢了，可怎么办？以后，等小鹿回来了，找不到他的东西，会不高兴的。”
“好吧，那就让他把小鹿的东西都好好收起来。我只有这件衣服也可以。”
“小鹿很喜欢这件衣服的！他说，他就是衣服上的小鹿。我说，妈妈就是这件衣服，小鹿永远都在妈妈怀里。。。。。。”
她絮絮叨叨，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阿乌述说。
“这件衣服的的确确没有人穿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原本立在门外的阿昭，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走进屋里。
“这件衣服上没有任何孩子的气息，只有你和一个男人的气息。”他的口气充满了肯定，“那个男人，应该是你的丈夫。”
“或许，当日他交给你的这件衣服，就不是你儿子穿过的那件。他买了件新衣服，充作那件旧的给了你。”
“很抱歉，我帮不了你。”阿昭顿了顿，似乎很不情愿说出“抱歉”两个字。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恍若未闻的水星婶，冲着阿乌轻轻招手，“走了，我们还有正事儿要做。”
阿乌只觉得眼眶酸得难受，却也只能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夜凉如水，寂静的小路上只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晦暗不明的路灯下照出几乎等高的影子。
阿昭望着那两个影子，心道：这蠢猫的妖力竟与我不相上下，所幸她还不会运用妖力。。。。。。
“你说，水星叔为甚要换件新的衣服给水星婶呢？”阿乌不解地问。
“谁知道？或许，他是担心水星婶一发病就把儿子的旧物都搞丢了。又或许，他自己。。。。。。”他深吸一口，似乎有些迟疑。
“又或许什么？”阿乌固执地追问。
“又或许——”阿昭想了想， “他怕水星婶见着儿子的旧物会受到刺激而发病？”
“嗯，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阿乌晃晃脑袋，故作老成地长叹一声，“或许他认为找到儿子的希望渺茫，他想放弃。可是，水星婶不愿放弃，所以，他就把儿子的旧物都丢弃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儿子。孰料水星婶以烧房子逼他交出旧物，无奈之下，他只能买一件新的充数。”
“嗯，也不是没这种可能。”阿昭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小黑猫，正瞧见她愤懑地甩尾巴。
“这就是为什么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不说‘爸爸好’。看看，爸爸就会这么狠心！”末了，阿乌恶狠狠地做出盖棺定论的总结。
“。。。。。。”阿昭顿觉无语。这一刻，他想告诉阿乌——其实，在海洋中，颇有鱼类是依赖爸爸育卵抚养的，而鱼娘在下卵后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不知跑到哪儿快活去了。
“等一等——”身后陡然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你们，等一等！”
阿昭立定回头，便见水星婶一阵小跑，急匆匆地奔至面前。
“这个，送给你，是香火钱——”她摊开手掌，露出一把零碎的硬币。
水星婶局促不安地低声道：“我晓得你是神仙，看不上这点钱。可是，我只有这些钱了，统统在这里。你不要嫌少好不好？”
阿昭哭笑不得，“我不要香火钱。”
“求神拜佛，哪能不奉香火钱呢？”水星婶瞪大了双眼，“神仙，我是诚心诚意地感谢你。只是，我真地只有这点钱，你就收下吧！”说着，她就要往地上跪。
阿昭眼捷手快，一把拽住水星婶，“你这是做什么？”
“神仙，求求你收下这点香火钱。将来，如果你见着我儿子，求你带着话，让他回家看看妈妈啊！”水星婶一边拼命地将硬币要往阿昭手里塞，一边哀求道。
一旁的阿乌再也看不下去了，一个蹦子跳起来，自水星婶手中抓起一枚硬币，塞到阿昭手中，示意他收下。
阿昭不满地瞪了一眼，扭头对水星婶道：“好吧，我没帮上你什么，只受你一枚香火钱。来日，我若见到你儿子，必会带话给他，让他回家。那时，我再来收剩余的香火钱。”
“好好好！是是是！”水星婶闻言，兴奋地脸都亮堂了一大截，“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她交口不迭地作揖致谢，再抬眼时，对面的一人一猫已然消失无踪了。
小广场的一角。
阴影里，阿昭一上一下地抛着那枚旧脏的硬币，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一件正事儿也没干，尽瞎忙活了。”他冲着借舔爪来装傻的阿乌不满地一哼，“浪费我的妖力，就得了这么个玩意儿，有啥用？”
阿乌继续舔爪，装傻中。
阿昭从衣领里抽出颈下银链，捏着玉瓶坠子，叹气道：“难不成等天亮了我们真得要去翻垃圾？”
他不由一声哀嚎，生气地将硬币高高抛起。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斜斜的弧线，眼见就要落在地上。装傻中的阿乌眼角余光一扫，不由自主地扑向那道亮闪闪的弧线。
“铛——”硬币没扑着，反而被她一爪子打开去，好巧不巧地弹中正被阿昭把玩的玉瓶吊坠。
一团柔和的光雾骤然出现。
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那枚硬币化作细砂，轻飘飘地落进变大的玉瓶中。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抵在瓶口，四只眼睛齐齐往瓶中看——一粒细小的黑色砂粒孤零零地落在瓶底。瓶底晶莹润泽，愈发衬得那砂粒乌漆幽暗。
阿昭抬起头，望着对面同样满是兴奋的面孔，难抑激动：“原来，这就是时光的砂粒啊！”
“原来，这就娘娘要我们寻找的东西！”阿乌带着打颤的腔调，“我这就去把水星婶手中的钱都要回来，可以变做好些砂粒呢！”
阿昭还未彻底展开的笑意突然僵住了——蠢成这般奇葩的猫，怎生就偏偏叫我遇上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