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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寻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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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不是很能理解——孩子失踪,这做娘的何至成疯癫?于他身为鲛人的经验而言,小鱼儿失踪,不是迷路就是成为其它海中生物的口中食,这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倘若各个鱼娘皆如水星婶这般,丢了孩子就要寻死觅活,那海中岂不满是疯婆子?
他眸中一片漠然,面无表情。突然,肩上一湿,他扭头去看,却瞧见阿乌低着头无声垂泪。
“你哭什么?”阿昭发誓绝没有招惹她一分一毫,满心的莫名其妙。
阿乌不作声,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阿昭肩头,只片刻功夫就打湿了一大片。滚烫的泪水,渗透了单薄的T恤,触及阿昭的肌肤,令他颇觉不适,仿佛受到了灼烧了似的。
好在阿乌很快止住起眼泪,抽抽噎噎道:“我。。。。。。我突然想起我娘。。。。。。从我懂事起,就是流浪猫,没见我我娘。。。。。。不知道她丢了我之后,会不会也同水星婶这样四处找过我。。。。。。”
阿昭强忍着不耐,冷声道:“那又如何?”
“我心里,是希望她找找我的。。。。。。可是,若她真成了水星婶这般,我又会很心疼。。。。。。呜呜。。。。。。呜呜。。。。。。”阿乌抬爪往面上一抹,满面戚然。
围拥在治安室外的人渐渐散了,有几个老太太走过身边,依然在絮絮叨叨地交谈——
“说来水星婶也可怜,她也控制不了自个儿发病。唉!”
“可怜也不能抢旁人家的孩子啊!谁家的孩子不是宝儿呢?你没瞧见方才她那抢孩子的样儿,那架势,简直能把孩子勒死!”
“可不是!再可怜她,也得看紧自家的孩子。”
“就是就是!反正,以后但凡见着水星婶,我得立马绕远!”
“她是疯婆子,发起疯来不要命,你哪儿躲得过?要我说呀,就该把她关起来!像现在这样放出来,就是害人!”
“怎么关?她男人死了,其他亲戚躲她都躲不及,谁管她?”
或义愤填膺,或同情怜悯,总之,也只是诉诸唇齿之间罢了。
穿制服的人好言好语地劝走了怒容满面的老太太,一转头,却发现水星婶扒在门框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着老太太的背影望去,眸中满是热切。
他吓一跳,赶紧拦住水星婶,大声呵斥道:“回去回去!快回去!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了!你忘了上次被人家孩子爸爸打得头破血流了吗?怎么一点儿记性都没有?”
水星婶充耳不闻,只抿紧双唇,眨也不眨眼地盯着远去的背影——那个额头像她儿子的小孩被老太太紧紧搂在怀中,从身后完全无法看到。然而,她却专注地凝视着,仿佛这样,视线就能穿透遮挡孩子的身影。
阿乌顿觉心酸不已。
她抽了抽鼻头,转过身,湿漉漉的双眸望着阿昭,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小声道:“你是顶顶厉害的大妖怪,可不可以帮帮水星婶?你一定有办法找到她的孩子,对不对?”
阿昭严词拒绝:“她丢了孩子关我甚事?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做,你不要没事找事好不好?!”
“是是是,水星婶丢了孩子是不关你的事。可是,你们妖怪修炼不都要日行一善吗?你就当行行好,做做善事,给自己修修功德,还不成吗?”阿乌恳求道。
“胡说八道!谁说妖怪修炼要日行一善啦?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阿昭忽觉着大有必要给这蠢猫灌输灌输有关妖怪的基本常识,免得日后三天两头地听这些不着调的蠢话伤耳朵。
“电。。。。。。电视上。。。。。。”因着有求于人,此刻的阿乌格外温顺。她甚至抬起爪子举到胸前,双手合十做出“作揖”的姿势,央求道:“你也是有妈妈的吧?你想想看,万一你妈妈找不到你了,该多伤心?”
“我们鲛人皆为卵生,自孵化出来就不曾见过爹娘。爹娘也从来不找我们。”阿昭的回应无情又冷漠。
“。。。。。。”阿乌突然觉着有些暴躁想骂人,肿么办?
炊饭的香气渐渐升起,小广场上的大人小孩纷纷归家。
穿制服的人捏着钥匙,催促着水星婶走出治安室后,“呱嗒”将大门锁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声色俱厉地对着水星婶说了几句话,然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下班了。
水星婶慢吞吞地沿着花坛走了一圈,缓缓蹲下身坐在花坛边缘上,失魂落魄地望着天空。她的双瞳空洞而无望,单薄的身影仿佛脆弱的纸片。
直至暮色降临,她方慢慢抬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小广场。
始终站在阴影中的阿昭,望着水星婶被夜色渐渐遮住的背影,无端地,心头一松。
他正欲招呼阿乌,不料肩头一紧,阿乌竟径直跳下,追着水星婶的背影而去。
“喂喂!你去哪里?”阿昭小声唤着。
阿乌却睬也不睬,只一路小跑向前。阿昭见唤不回来,只得拔脚跟上。
阿乌蹲着窗台上,隔着脏兮兮的玻璃,借着昏黄的灯光,勉强可见屋内情形。
水星婶的家是个极逼仄的小屋,除了一床一柜,别无他物。
屋里虽简陋,却还算干净。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墙角,被垛上还盖着一方泛黄的白布,边角绣着花纹,只是不少地方都已脱线。掉漆的矮柜斑斑驳驳,侧边挂着粉色塑料镶边的老式玻璃镜,一道裂缝横贯镜面。
水星婶坐在床沿上,神情忡怔而疲惫。她呆坐良久,方起身走到矮柜前,打开上层柜门,端出一个破旧的搪瓷盆。搪瓷盆里有半个剩饼。她将剩饼捏在掌中,却迟迟不往口中送,似乎依然沉浸在失神中。
忽然,水星婶走到窗前。
她吃力地推开生锈的窗棂,将手中的剩饼捏出些许碎渣,放在阿乌面前。
“我瞧着像是你——肚子饿了吗?可惜我只有这点吃的,只能委屈你了。”水星婶抬手想要摸一摸阿乌的小脑袋,却似乎又有所顾忌,畏缩着收了回去。
阿乌低头嗅了嗅饼,顿时被散发的酸气刺激地打了个大喷嚏——这饼都馊了,怎么能吃呢?
见似曾相识的小黑猫只嗅一嗅,却不肯吃,水星婶不由有些不安。她赶紧走向矮柜,大敞开柜门,细细搜寻。可翻来翻去,除了几个盛放盐酱的瓶罐,再也没有其它吃食了。
她回头再看,见小黑猫蹲着窗台上,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盯着自己,乌亮的眼珠仿佛水洗过一般清澈。她咬咬牙,俯身钻进床下,不一会儿,再出来时,手中捏着几张零碎的票子。
“你等等我啊,我去给你买小鱼儿吃。”水星婶顾不得满头满身的灰尘蛛丝,轻声细语地吩咐阿乌,却也不想这小黑猫是否听得懂。
水星婶将将打开门,却不妨门外站着个干净俊秀的少年。
“你找谁?”她困惑道。
“我找水星婶。”少年直视着她。
“找我?有什么事吗?”此时的水星婶显然恢复了正常。她仔细打量着少年,却怎么也不记得曾经见过此人。
“听闻你丢了孩子,我来寻你,就是看看是不是能帮上你什么。”少年说得坦然又直白,不带半分婉转。
水星婶面色一变,眸中突现亮光,仿佛暗夜中迸发的火星,灼热迫人。
“你。。。。。。你能帮我找到孩子?你没骗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虽然言辞间带着质疑,可语气中却是满满的渴望。
“我只说要帮你,至于能否找到孩子,却无法保证。”少年坦率地令一旁的阿乌想挠人。
“好好好!你帮我。。。。。。你帮我。。。。。。”水星婶忽然激动起来,完全没有想过眼前的陌生人是否真有办法帮她。
“可有你孩子用过的旧物?”少年问道。
“有有有!”水星婶飞快地一步窜到矮柜前,打开下层柜门,双手抱出一个带锁的小皮箱。
小皮箱不知存放了多少年,表面的色泽都暗淡了,却纤尘不染。纵然是边角的铜钉,可光亮闪闪。可见,它一直被爱惜着。
打开小皮箱,里面却只有一件叠着方方正正的小衣服。这衣服是件套头毛衫,天蓝色,胸口还绣着赭色小鹿。衣服很新,显见是没穿过几次。
水星婶急切地将衣服递过来,“这是我儿子的衣服,你看,有用吗?”
少年抬手要去接,却不妨落空了。水星婶突然收回手,将小衣服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少年,“不许拿走!”
少年不满地拧起眉头,有意说几句不客气的话,却见躲在窗台上的阿乌拼命地打手势。他忍了忍,只得耐着性子道:“我只摸一摸,不拿走,总该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