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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赔钱货（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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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挨过板子又粒米未进，可借助青燕偷偷递进来的窝头，珍珠竭力鼓足一股子心气，硬是趁着府里乱哄哄的时分砸开柴房的后窗逃了出去。
珍珠逃离代府，费了点周折，却也比自己原先以为的要容易得多。
阖府人都围在佛堂附近，只有几个护院在外院附近值守。珍珠裹住头脸，趁其不备摸黑藏在草丛里，然后借着倒夜香的人进出后门的机会，躲在夜香车下逃了出去。只是，此刻，她还并不晓得，这是二奶奶最后一次庇护她！
待得二奶奶的丧事办得差不多了，大奶奶这方来见太太，禀报了珍珠逃跑之事。
见太太面露不满，大奶奶急忙解释：“太太莫急！想那奴才不过一介弱女子，受了伤又身无分文，况且又不是本地人，人生地不熟的，能逃去哪里？想必还只躲在城里。咱们若是为个逃奴吆吆喝喝地寻人，给外人看着，还不笑话咱们府上？倒不如暗地里遣了人去寻，寻到了也不必带回府里，找个无人的地方打死埋了，岂不干净？”
垂眸思忖了片刻，代太太这方略略点了点头，忽然又恨声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哼！董家的家风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哄得我们代家娶了那个孽障，真真是个灾星！可怜我儿还要受她牵连。。。。。。”她抬手捂住心口，仿佛不堪痛苦的模样。
大奶奶见状，愈发头痛了。
原本，她还想着与太太商量如何给董亲家那边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人死为大，不管佛堂是什么原因着火，可一条命总是没了。而此刻瞧着婆母的样子，只怕前脚董家奔丧的人一进府门，后脚太太就要哎呦哎呦地装病。到时候，她一推三六五，还不是得自己这个长房媳妇儿出面！
大奶奶心里抱怨着，薄薄的唇角不为人察地向下一撇。
与代府大奶奶猜度的完全相反，珍珠几乎没有在城里停留，而是混在清晨进出城门的第一批人里，飞快地逃出城。
须知，大明朝的户籍管理制度极其严格，若无路引，几乎不可能往来行走于各地，而对逃奴的惩罚，也是极其残酷。珍珠生怕天亮后代府会报官发文追缉自己，便想着先逃出城去，不拘躲在哪个乡下地方，待得风声消停了再做计较。
代府二奶奶死得突然，令顺德府的官家女眷暗地里好一番猜测。过了“七七”之后，代家人居然没有将二奶奶的棺材送去老家入祖坟安葬，又惹得众人各种议论。
只是，甭管外人如何说道，代家人却坚持将二奶奶的棺材寄在城外的香花庵里，只施了十几斤香油钱，居然连盏长明灯都不曾点。
而令诸人更加意外的是，代二奶奶的娘家——大名鼎鼎的大名府董家，居然也无异议。来奔丧的是代二奶奶的娘家婶母和三堂嫂，看着都是极重礼的人，却不知为甚对如此不合礼数的安置默然接受了。
一时间，各种流言纷起。
二奶奶死得冤屈。背过人去，青燕狠狠哭了几场，拿出自己攒的私房银子交给云雀，央她去香花庵替奶奶点一盏长明灯——云雀的丈夫在外院做事，有机会出城。云雀和碧玺又商量着各自拿出一些银钱，凑了凑，将长明灯换做金边莲花灯，才算是配得上二奶奶的身份。
只是，她们却忘了——人死了，身份又有什么价值呢？
怡香馆。
从妓院熟客口中得知代同知府上的二奶奶突然没了，袅袅愕然不已。
那日，她意外遇上了大妮，又哭有笑，眼睛都肿了，竟没看清那位代二奶奶是怎样的人。后来，听蒹葭姑娘的描述，似乎是个宽和又带着几分冷淡的人。倒是一旁屋檐下躲日头的婆子，瞧着面相不是个好相与的。
尽管遇到儿时伙伴令袅袅惊喜万分，可她也十分清楚，自己与大妮还是有着云泥一般的距离——纵然同为奴婢，大妮是同知大人府上的奴婢，而自己却是伺候妓子的丫鬟。
所以，她们之间，不会再回到过去了。
这一次意外的相遇，是老天爷的恩赐，全了自己的一个念想。而就此以后，她还是好生伺候自家姑娘罢——若天可怜见给姑娘一个从良的机会，或许她也有可能脱离这个吃人的火坑。
即便嘴上不说，可打心底里，袅袅还是极羡慕大妮的。
见惯了妓院里朝送晚迎脂香酒腻的场景，袅袅深知楼子里的每个花姐儿——总是头牌花姐儿蒹葭姑娘，都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更勿论自己这个伺候妓子的丫鬟。
恩客调笑几句摸捏几把，那是给脸。若舍不下那脸，便是给脸不要脸了。而对于给脸不要脸的姑娘，老鸨有的是法子整治，保管能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楼子里的姑娘，都是要不得脸的——除非恩客肯赏脸面。
在妓院里，脸面是多么求而不得的奢侈品啊！
即便前来怡香馆寻欢的官宦公子各个都会说嫌弃自家娘子的话，什么木头人一般啦，什么不解风情啦，可袅袅依然会想：在代同知的府上，大妮定是个有脸面的丫鬟，因为她的主子是代府的二奶奶，明媒正娶的正房嫡妻！
正房娘子是不需要满面堆笑说些甜言蜜语的哄人话，更不可能露着雪白的胸脯含着香酒却往恩客口里哺酒，不会像蒹葭姑娘那样，纵然受了调笑戏弄，可面上却依然要笑盈盈的，万不能露出半点不开心的模样。
官宦家正房娘子的尊严，是纵然肃穆着脸面，却也无人敢欺！
看！人就是这么会幻想，总把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想象得无比美好！
就如袅袅，她绝然不会想到代二奶奶的死，是因着“脸面”——代府的脸面，大郎二郎的脸面。。。。。。
而当袅袅得知代二奶奶没了的消息后，先是惋惜，后是担心——不晓得大妮会怎样？她听说有些官宦人家会让下人陪葬，然后对外宣称“忠仆撞棺”，既掩了真相，还能给自家捞个好名声。平素里瞧着代二公子还算是个温和人，纵偶尔孟浪了些，可下手多少知些轻重，不像其他来楼子里寻欢的公子大爷那么辣手，或许——代府待下人不会那么狠？
她有心试探着问问代二公子，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代二公子再在怡香馆出现。蒹葭瞧出了她的心急，安慰道：“代二奶奶没得突然，都说是得了急病。二公子是个有身份的人，再怎么着，也不好在自家娘子的孝期里来楼子里找姑娘罢！他是个有功名的人，想必对伺候过亡妻的下人不会苛待，你不必担心才是。”
袅袅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心里还念着待得再见代二公子，务必要问一问大妮——啊不，代府唤她作“珍珠”——珍珠可好？
袅袅心里一直存在这个念头，只是，她万万料不到，自己竟再无机会问出这句话！
因为，她怀孕了！
怀孕，这是犯了妓院的大忌。
依着楼子的规矩，进了这里的姑娘，都要喝红花汤，断了生育。不然，见天儿地挺着大肚子在楼子里走来走去，她们怎么做营生？怎么赚钱？楼子还是楼子么？
袅袅虽不是怡香馆的花姐儿，可她是伺候花姐儿的丫头，若给客人看上了，便是个丫头得陪客。毕竟，有钱就是大爷！冲着白花花的银子，老鸨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所以，早在十五岁时，袅袅就破身了。只是，她模样虽还过得去，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性子也不够软和，不会长袖善舞笼络客人，再加上蒹葭姑娘一力要护着她，老鸨也就由着她去。倒是背过蒹葭姑娘时，老鸨一昧冷笑：“真个是没出息的，不做花姐儿做丫头，活该一辈子做奴才！呸！”
转个身的功夫，这话就传到了蒹葭耳中。她唇角一勾，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慢慢道：“都是被糟践的可怜人罢了！这世道不疼人，还不许我们彼此怜惜么？”
袅袅也喝过绝子汤，可不知怎地，她却偏偏怀孕了。
怀了孕了姑娘，无非两个选择。一是服打胎药，二是生下孩子。
虽说服打胎药风险极大，若有个不妥就是一尸两命，便是侥幸打下胎儿，母体也必然受损不小，将来后患无穷。可相较生下个来历不明的私孩子，母子俩艰难度日，前者似乎更容易被接受——这年头，绝子汤也有假货，哪个楼子里没有怀孕的花姐儿？有那死心眼的花姐无论如何也不打胎，拼死拼活地生下孩子，整日价被老鸨恶骂不说，自己的身价一落千丈，变成下等寮子里的贱娼，连养活自己都难，更勿论还要养活孩子。最后的结果，自是惨不堪言。
被现实教训过的姑娘，总会在很短时间里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所以，袅袅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蒹葭，且斩钉截铁地说：“奴婢要打掉这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