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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赔钱货（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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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在怀中的手指尚未烧枯，凭借着指环，二房的下人一眼就认出了那焦尸正是跪佛堂的二奶奶。
天爷，这可咋整？如何给董亲家一个交代？顺德府的人又会如何非议代家？
一时间，代府人上上下下无不眩晕。
实话实话，代府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官宦之家类似，对嫁进来的儿媳妇并不苛刻，当然，也不会多贴心。毕竟，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结亲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图的是门当户对姻亲彼此扶持照应，至于入洞房的两个人——差不多就可以了，他们的喜恶并不会起决定作用，甚至——压根儿没用！
所以，嫁娶之间，未婚夫妻的情感因素对这门婚事的影响微乎其微。
故而，无论是代二爷，还是与他有着类似出身和教育程度的官宦子弟，对待妻子的态度都颇为相仿——可以上奉姑嫜，下育子女，不嫉不妒，足矣！因此，从某个角度而言，妻子更像是一份类似于管家或保姆的职业，无需夹杂感情上的付出。
尽管是“娶进门”的媳妇，可无论在公婆抑或丈夫眼中，她都是个工具人！
虽是工具人，可二房的奶奶，总归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代府的体面——董家可是阁老之家，提携了不少学生同乡，虽董家后代读书不成，得力的姻亲可不少。而代家人所看重的，正是这曲里拐弯绕来绕去的关系。
因此上，即便二奶奶为人有些沉闷，遇事也不爱出头，不是个聪明利索人，可代府上下却并无就此可菲薄于她。
在代同知夫妇二人看来，他们待这个次媳，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可谓公正极了。至于次子房里的事，在做爹娘的看来，哪家不是这样呢？只要不冒出宠妾灭妻这等逆恶之事，其它的，都不重要。
于感情上的牵挂或寄托，如代二爷等，可以有很多选择——美色上，内有柔媚小妾外有青楼知己；学问上，有喜欢夸夸其谈彼此吹捧的同好。。。。。。总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妻子。
当然，对于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如果她尽到了“贤妻”的本分，那么，丈夫也会给予她应得的体面——于外，是朝廷颁赐的诰命，于内，是对后宅的管理权。
只是，于代二奶奶，无论是获得诰命抑或后宅管理权，都殊为不易。
代二爷长年止步于乡试红榜之外，“秀才”的功名背了多年，也不见更进一步为“举人”，且，这种可能性越来越渺茫。所以，靠着丈夫获得凤冠霞帔，只怕比等两个儿子长大后读书有成更难。至于后宅的管理权，在代府分家之前，永远不可能落在二房手里；而在分家之后，依着代二爷如今的德性，只怕二奶奶那点子嫁妆会更快地贴补干净。这后宅管理权，比火红的烙铁还烫手，不要也罢！
尽管后宅的管理权不易得，可依然吸引着大房、三房等诸房妯娌明里暗里地争夺——毕竟，当了管家奶奶，就有了发号施令的权力。从某一点而言，就会获得一定的“自由”。
然，代二奶奶却看不开这一点。
她不想去争这管家权，不愿做管家奶奶，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会成为代府各项严规肃矩下的被束缚者。
代二奶奶本以为自己谨小慎微，时时刻刻循规蹈矩，必不会有犯错的可能，那么，代府的重重规矩就不会惩罚到自己身上。
然而，她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依然低估了代家人对规矩和脸面的看重程度——这简直是一种类似于病态的看重！
代二奶奶并不认为自己有错——规矩之外还有人情，况且珍珠陪着她自小长大，情分深厚。不过几句叙旧，怎么就被扣上 “与个青楼妓子混作一处”“丢尽了代府的脸”的大帽子！
她被罚跪佛堂还不够，竟要送回老家祖宅里幽禁终身！
这不啻于对她最大的侮辱和诋毁！
而这样的侮辱和诋毁，非但会夺去珍珠的性命，还会牵连到两个儿子的前程！
未嫁前，她学《女四书》，读的多了，就看得透。所以，她从未奢望过丈夫的爱怜，只希望能获得正妻该有的体面。
嫁入代府后，她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可大郎甫至五岁就被挪到外院，一道二门隔断了母子。为娘的依然牵挂儿子，可每年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她却从儿子越来越恭敬的施礼中觉出了生疏。眼见二郎一日日长大，距离五岁那道门槛愈来愈近，她夙夜难安，唯恐二郎也会向大郎那般，成为自己心里的另一个不敢轻触的痛。
若被送回祖宅，余生不见天日的幽闭生活令人畏惧胆寒，可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两个儿子的名声将会因为有个被幽禁的母亲而一落千丈。倘为有心人细究，定能查出他们的母亲是因着何种罪名而受到惩罚。到了那个时候，有个“与青楼妓子混作一处”的母亲，大郎和二郎能有什么前程？
他们即将失去母亲的呵护，难道还要为此而断绝前程？
不止是悲伤，也不止是愤怒。
不止是心寒，也不止是绝望。
跪在菩萨面前，她想问：女人这一辈子，该怎么过？怎么就这么难？
一灯如豆，纤米大的飞蛾扑过去，却被隐藏的蛛网粘住。飞蛾拼命挣扎，可双翅被蛛丝粘缚地愈紧。
隔着貌似稀疏实则致命的蛛网，那一星灯火却咫尺天涯，成为飞蛾永远无法抵达的心中念想。
而被规矩重重舒服的代二奶奶，又何尝不是另一只飞蛾呢？
或许，以死抗争，是她唯一所能自己决定的事！
“急病暴毙”的代二奶奶，她前半生姓董，后半生姓代，没有名字，只有三娘子或者二奶奶这个排行称号。
她的一生，只有短短三十年。原本，她可以像一口波澜不兴的枯井，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熬着岁月时光。待熬出了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她就可以成为代家二房的老太太，获得些许“自由”。
只可惜。。。。。。
待得一干人手忙脚乱地把代二奶奶装裹好，这方有下人急急忙忙地来禀报，“不好了，珍珠不见了！”
手捧烧钱火盆的青燕眉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唯恐为人察觉。
——太好了，珍珠终于逃出去了，不枉二奶奶的一番心！
青燕终于想明白了二奶奶最后的那一番话！
只可恨她太过愚钝，当时竟未明白过来，没能劝住二奶奶求死的心。不然，二奶奶何至于。。。。。。
可不知怎地，青燕又觉得，二奶奶的决定并没有错！
她不是没见过幽禁老宅的女人是什么样子——董家有个老姨娘就是那样，不好时似疯如癫，好的时候也跟鬼一般，一张脸不见半分人样，眸中死气沉沉，竟与活死人并无不同。
她不能想象若是换做二奶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若不如像现今这般，死得利索，起码，还有人真心实意地为她哭丧。
灵堂才布置了一半，大房奶奶急得满头大汗。白布不够用了，供品要怎么摆放，哭灵的人如何排班，给董亲家的报丧帖子该怎么写。。。。。。这个时候，谁还有心力去管一个丫头的去向呢？
青燕将烧钱火盆放在指定的位置，又急匆匆地去抱将将送来的纸钱，堆放在合适的位置，单候着前来致哀的宾客顺手去够。
纸钱订得匆忙，香烛店送来时理得不够齐整。青燕蹲下身，细细梳理起来。
——这是奶奶最后的体面，可不能让来宾觉着草率，仿佛代家人不看重奶奶似的。
她一边理着纸钱，一边暗想：珍珠，你逃去哪里了？你这狗奴才，要一辈子要记得奶奶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