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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赔钱货（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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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二奶奶木然地趴在窗台上，指头紧紧扣着窗框。细碎的木刺扎进她瘦白的指尖，沁出一滴滴鲜红的血珠，她却似乎毫无觉察。
在她仿佛凝滞了的表象下，心里却仿佛被扑面而来的千涛万浪狠狠击打，一个接一个的浪头狞笑着猛冲而来，大有不将她碾得粉碎不罢休的架势。
什么叫“青楼妓子混作一处”？她与那女子一句话都不曾搭过，不过微微一颔首回了她的福礼罢了——难道，这就叫“混作一处”？
那么，代二爷时常光顾青楼，喝花酒，会友人，甚至留宿，带着浑身甜腻的脂粉香气而不做任何遮掩，又该叫作什么？
在大郎出生前，她就晓得二爷常去参加的某个文会是在青楼里办的。她从未输过一句拈酸妒忌的话，甚至——还要为他准备好打赏妓子的花销。而自随着老爷迁来顺德府，他身上的脂粉香气又换作另一样，酸诗没做出几首，漫天花出去的银子却越来越多。
她与那妓子连个正式的眼神交流都不曾有过，只不过是允许珍珠与她的同乡说几句话，怎么就成“不守妇道了” ？而二爷身为官宦子弟，与妓子厮混，非但违制，更是将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了去，又算什么？
愤怒与悲哀如同两股飙风，撕扯着代二奶奶的心，碎如齑粉。她眼中的光亮，面上的生气，如同被重重寒霜覆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活成了一个笑话。
二奶奶回头仰望。身后，菩萨结跏趺坐于莲花之中，双眸微阖，唇角浅勾。
小小的油灯静静地吐着昏黄的微光，偶尔有灯花噼啪跳跃，晃得菩萨的脸庞愈发模糊。菩萨唇角的笑意，如同一道利箭，带着寒意凛人的嘲讽，正中她的心窝。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无时无刻不是依照《女四书》的教导而活着。每天，都要学。每天，都要照着做。尽管已经学得恶心欲呕，可是，她依然不得不学。因为，她是女子，天生就必须要遵守这些规矩。
这些规矩是圣人定下的，天下的女子莫不遵从。
嫁给二爷，她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进另一个笼子，顶着“董家姑娘”的光环，再以代家妇的身份遵守代家的规矩。
婚前，她与二爷素未谋面，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了“门当户对”的代家。
婚后，她自问绝无半点行差踏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恪守妇德，只想安安生生地将两个儿子抚养长大，这辈子就算熬过去了。
她并不奢求二爷有多爱她，只希望他能尊重自己，给她这个正妻该有的体面和地位。或许，正因为她所求不多，故而，对二爷在府外的种种行径，也就咬着牙关忍耐了。
在外，二爷打着“以文会友”的旗号狎妓，她可以装作一无所知。在府里，二爷要纳姨娘要收通房，她也一概应了。
每个月，府里发到二房的月例，每每都被二爷支取用尽，她只能用自己的嫁妆银子维持二房的体面。娘家陪嫁了两个铺面，每个月都要送些银子进来支应二房的开销。她用这些银子给二爷裁新衣，养活他的姨娘通房庶子庶女们们。掌柜的来报账，她隔着屏风都能听出他们的担心。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她打理着二房，熬心费力，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生怕有人说她失了二房的体统。她以为自己仁至义尽，色色样样都尽全了为人妻的本分和周全，可是，却做梦也想不到，只不过一时的心软，却要沦落到终身幽禁于乡下老宅的下场！
那么，她尽心尽力地做了这么多，忍了这么多，到底换来了什么？
难道，在代家人眼中，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阖该如此的么？
悲凉如残忍的毒虫，将代二奶奶的一颗心咬得千疮百孔，气息奄奄。
她面色雪白，眸中却渐渐翻出血色。
倘若此刻二爷站在她面前，她定会揪紧他的胸口厉声喝问——“我究竟错在哪里？”
透过纸孔，青燕目睹着二奶奶的面色由赤红变作灰白，只短短一瞬，仿佛活人的精气悉数被抽光。
她提心吊胆地望着二奶奶，抽噎道：“奶奶，怎么办？已经过了三更，待得天亮后，指不定老爷太太就要下令了。若咱们还在大名府就好了。。。。。。给老爷太太报个讯，他们定会来救您的。。。。。。”
——青燕口中的“老爷太太”，前一个是二奶奶的公婆，后一个是二奶奶的亲爹亲娘。
二奶奶“嘿嘿”冷冷一哂——老爷太太么？只怕他们非但不会来救女儿，还会指着女儿的鼻子喝骂“丢人！”
她丢人了么？
她丢了什么人？
无数个念头起起伏伏，可是，她却迟钝地一个都抓不住。
“要不，奴婢去寻两位小爷？让小爷求求情？或许，老爷太太看在两位小爷的份儿上，就不会那么心狠了罢。。。。。。”青燕迟迟等不来二奶奶的回应，急得直跳脚。
小爷？大郎二郎稚嫩的面孔浮现在二奶奶眼前，她抬手欲抚，却徒抓一把寒气。
二郎才三岁，昨儿还在抱怨爹爹不肯带他出府去玩——一年就一个上巳节，他期盼好久了呢！
大郎快六岁了。自打他过了五岁生辰，便挪出了后宅，而是安置到外院跟着先生读书。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只在年节时候见过几次大郎，每次都只得短暂的片刻相聚时光。众目睽睽之下，她纵有千万言语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有握紧了他小小的手，尽可能地将母亲的温暖传递过去。
这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心头肉啊！是她在这冰凉无情的世上，唯一的牵挂。
倘若真如青燕所言，让大郎二郎去替自己求情——二奶奶摇摇头——且不说未必有用，就算老爷太太改变了主意，可有这么一个背负着“不守妇道”恶名的母亲，他们将来的前途能有好么？
代家诸房，儿孙不少，明里暗里都在老爷太太跟前争体面。大郎二郎不是长房长孙，本就差了一头，若再受母亲拖累，只怕更要受老爷太太的厌弃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活着，更是累赘！倒不如死了，老爷太太念在大郎二郎年少失母的可怜份儿上，说不得还能怜惜他们兄弟几分。
代二奶奶心如轮转，只要一想起两个小小的人儿涕泪横流的凄惨模样，顿觉肝肠欲裂，神痴魂狂。
良久，青燕见二奶奶转过身去，并拢双腿，俯首弯腰，恭恭敬敬地冲着莲座上的菩萨嗑了三个头。她只瞧见二奶奶凌乱的发髻微微颤抖，却看不见她的双唇蠕动，似乎在祷告什么。
“青燕，你过来——”代二奶奶忍着肩膀膝盖的痛楚，竭力撑起身子靠近纸孔，凑到青燕耳边低声道：“你若有机会见着大郎二郎，就告诉他们，不要忘了我这个娘。不管我在哪里，都会祈求菩萨保佑他们的。他们兄弟俩要好好活着，相互扶持，相互照应，要做一生一世的好兄弟。”
青燕眼中露出惊惧的光芒，愕然道：“二奶奶，你。。。。。。”
“不要让他们去给我求情，没用的——老爷太太的秉性，你该晓得。与其消耗他们祖孙的情分，倒不如留存着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反正，我到了乡下，无非是吃得差点穿得差点，又能怎样？只要他们兄弟好好活着，我就满足了。还有——”二奶奶多时未进粒米滴水，嗓子干得如火燎。她轻轻咳了两声，强压下喉中痒意，又道：“你设法去柴房，唤醒珍珠。若是她被打了板子，就给她找点药和吃食。告诉她，一旦有机会，一定要逃！逃出代家，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奶奶，只怕天亮后珍珠就要。。。。。。”青燕咬紧下唇，眸露凄然。
“你告诉珍珠，我没怪怨她。这辈子，我们是主仆，下辈子，我们要做姐妹。还有你——青燕，下辈子，你也做我的妹妹，可好？”
“呜——”青燕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哭将起来。泪水汩汩而下，她却不能放声嚎啕，只得拼命忍着吞下涌出喉头的哭腔。
“快去！不要回头看！”突然，二奶奶厉声道，“赶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二奶奶——”
“滚！马上给我滚！”
青燕用力抹去面颊上的泪珠。可眼中之泪未干，她只能恍恍惚惚地瞧见二奶奶笔直的后背。
菩萨慈悲，二奶奶却满腔荒凉。
是夜，佛堂起火。
待得府中诸人急匆匆地赶到佛堂，已是一片狼藉。
焦壁残灰之下，一具半焦的尸体紧紧蜷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