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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赔钱货（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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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二奶奶只觉得膝盖痛得仿佛要断了。
昏暗的佛堂里，无论外面的阳光如何灿烂明媚，都无法照进来。既阴且冷，如同寒冬依然盘桓在这里。可身下的痛楚是如此清晰，一滴滴汗珠自她发间沁出。
她面颊上的掌印已经肿胀了，红通通的，胀得面皮生疼。可以想见，当时二爷不晓得使出了多大的气力。
他那么生气么？
不过一次没有交流的偶然相遇，就值得他生那么大的气么？
二奶奶只觉得神思恍惚，一会儿升起这个念头，一会儿又冒出那个猜度，无数个念头，无数个想法，如同寒秋里被冷风卷起的枯叶，一团一团，纠缠不清。
她晓得那女子是妓子，她已经尽量不作理睬了。可人家行了礼，她难道反要啐一口过去？莫说她打小儿学的礼数让她做不来这般，就是代家的规矩也不可能让她有任何泼妇样的行径。
更何况，她有什么理由去给人家没脸呢？
就因为，人家姑娘身上的香气，与二爷衣衫上的香气同出一辙？
不不不，那不过是个妓子，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她还犯不着跟个妓子计较！再说了，拈酸吃醋，尤其是吃个妓子的醋——她还丢不起这人！
那么，二爷甩过来的这狠狠一巴掌，又是什么理由呢？
就因为，珍珠与妓子的丫鬟是相识，两人手拉着手说了几句话？
就因为这个原因？——二奶奶不大敢相信，可确实又想不到其它的缘由。
十几年音信断绝的故友相逢，不过说几句话，于情于理，有错么？代家人不是最讲人伦情分的么？怎么就这会子又不讲了呢？
代二奶奶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面颊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是冷嗖嗖地直发抖。
恍惚中，代家人的面孔如幻影般在眼前轮次闪过。婆母、公爹、丈夫、各房妯娌。。。。。。他们无不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眼中或是冷诮，或是鄙夷，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惶恐不安。扪心自问，自她嫁入代府，上敬公婆，侍奉夫君，友爱妯娌，从来不争不抢，规矩谨慎，言行举止并无半点差错。可是，她得到了怎样的回报？
透骨的寒意席卷而来，她忍不住簌簌颤抖。
她到底犯了什么天地不容的过错，竟要惩罚至斯？须知，代府的佛堂不是那么好跪的，便是之后出来，也无法在府里再抬起头。她还有大郎和二郎，为娘抬不起头，做儿子的可怎么办？
大街上，更夫慢悠悠地走过，手中的打更梆子被敲得“笃笃笃”，插在裤腰上的灯笼摇摇晃晃，豆大的烛光只照出了脚下尺许，愈发将身后暗影拉得混沌支离。
三更梆响，寂寂幽暗。
一道黑影闪过，又很快消失。
那黑影颇为灵活，时不时停下脚步，缩在暗沉的角落里，警惕地观望聆听。约莫一刻钟后，黑影摸索到了佛堂前。
昏黄的油灯将二奶奶萎靡枯瘦的背影投射在窗纸上，仿佛剥去了灵魂的木雕。
黑影谨慎地四下张望，并没有看见守夜的婆子。想必春夜尚寒，那婆子耐不得寒意，找个地方躲懒去了——反正，佛堂从外面锁着，二奶奶又能跑去哪里？
黑影凑近窗棂，指尖蘸上唾沫，用力一戳，便将脆黄的窗纸戳了个洞。
“奶奶——奶奶——”黑影小声小气地低声唤着，紧张极了。
膝盖有如被千万根长针扎透，痛得代二奶奶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急促的低唤，令她一时之间以为是幻听。
她用力挣扎着，怎奈双膝已然失去力道。她晃了晃身子，“咣当”一声侧栽过去。
佛堂的地面铺满了三尺长半尺宽的青石条，打磨得光滑平整，自然也是既冷且硬。代二奶奶只听到肩膀“咔嚓”一声，剧痛袭来，疼得她险没闭过气去。
窗外的低呼愈发着急起来，“奶奶——奶奶，您还好么？奴婢是青燕，您快起来，奴婢有话要告诉奶奶——”急切中竟带着隐隐的哭腔。
二奶奶心下一凛，顾不得仿佛折臂的剧痛，立时手忙脚乱地爬过来。她用力抬起身子，只手攀援在窗框上，仰头望着那小小的纸孔，慌慌张张地问：“青燕？真得是你么？怎么——是不是大郎？还是二郎——”
为娘的，最怕就是孩儿有任何不妥。
青燕是代二奶奶从董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同珍珠一样，她也是董大太太早早选好，陪着二奶奶一道长大的。
她生得眉清目秀，在二奶奶生二郎时，被代二爷收做通房。二奶奶有些惋惜，几次提出要抬她做姨娘，可二爷却一本正经地拒绝，说什么代家是官宦人家，绝不能做逾越之举，两个姨娘到顶了。
二奶奶暗地里嗤之以鼻——无非是嫌弃青燕颜色不够好，性子又老实，不像那两个姨娘惯会说些甜言蜜语卖弄风情罢了。
明地里，她待青燕与另两个姨娘并无不同。可暗处，她却会时不时地补贴青燕银钱，换得青燕的忠心。
就如此刻，她被关在佛堂里，外面的事情一概不晓。而能迫得青燕连夜急忙来报讯的，必定不是小事。
青燕偷听到消息后，急得恨不能生出两只翅膀来。她躲在自己房里，早早就息了灯，装作上床休息的样子，其实就是一直在等时机。
待得夜深人静，院子内外一片静悄悄时，她赶紧换上深色衣衫，裹了头脸，这方鬼鬼祟祟地望佛堂方向摸来。
“奶奶莫急——”她顾不得擦去鬓角的汗，双手扒着窗户，嘴巴凑近纸洞，轻声道——
“两位小爷都无事，太太吩咐在外院安置。只二爷——”她顿了顿，还是没敢把二爷的话说出来。
——彼时，二爷气咻咻地怒骂：“快快将少爷挪出去！有那样不知廉耻的娘，真是做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听闻两个孩儿都无事，代二奶奶长舒一口气，居然没有觉察到青燕的异样。既然大郎二郎无事，那么，还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奶奶，奶奶——要出大事了！”青燕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奴婢偷听道二爷对陈姨娘说，要把珍珠打杀了。还说，要把奶奶送去乡下老宅里关起来，再也不让您回来！”
什么？代二奶奶登时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她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竟要如此待她？
“为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你没听岔？”
青燕拼命摇着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四下乱飞，气息愈发哽咽，“奴婢。。。。。。听得。。。。。。真真的，二爷，二爷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奶奶您与青楼妓子混作一处，不守妇道，丢尽了代家的脸面。。。。。。二爷原说要休妻，所幸老爷太太说念着您生了两位小爷的份儿上，就关在乡下老宅里，让您一辈子吃斋念佛，好好赎罪。。。。。。二爷还说。。。。。。说，珍珠身为代家下人，竟与妓子勾勾搭搭，简直罪不容恕。若不打杀了她，岂不叫世人笑话代府没有规矩？呜呜呜。。。。。。现下，珍珠被关在柴房里，不知道是不是天明后就会。。。。。。就会。。。。。。
她气噎难喘，呜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