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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赔钱货（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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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尚未觉出什么不妥，她身后不远处的蒹葭却看出了异样。
原本，她们这等出身的女子，与官家女眷的交集，只可能有一种——被母老虎打上门来。否则，便是路上偶遇，也只能吩咐轿夫远远地避开，不然，就是烂糟货污了人家的眼睛。
云泥之别，就是这么赤裸裸。世情如此罢了！
所以，适逢上巳节，姐妹们各有去处，只她选择了到慈云庵上香，免得不巧遇上阖家出游的恩客。那个时候，岂不尴尬？
可哪承想，算来算去，竟没算到也有官家女眷出现在慈云庵。且，更不巧的是，居然还是代二爷的娘子——方才从两个丫头不多的交谈中，她已然听出对方的主家姓代。放眼顺德府，可不就是代同知家的女眷么？
代同知是新上任的大人，来顺德府就职才不过个把月。蒹葭没见过代同知，却已经款待过了两三次代二爷——官家子弟，无论什么时候身边都少不了马屁精，供吃供喝，还供女人。
据说，这位代二爷颇有文名，擅诗精律，是个人中龙凤。然，就蒹葭两三次的暗中观察，却不以为然——文名，是有几分，不过是堪堪称得上“薄名”。擅诗么？若不计较那酸溜溜的味儿，倒也将就。只是不晓“精律”之名从何说起，反正，一曲琵琶拨错了七八处，这位代二爷也没听出来，不知是不是他刚巧耳朵发烧？
如代二爷这等沽名钓誉之辈，蒹葭见得多了。只是，她到底是低贱人，甭管肚里腹诽什么，面儿上却是要做到十足的恭顺乖巧——这种男人，自己不是个东西，却忒讲究，生怕旁人看出他不是个东西，所以气性大得不得了，可万万招惹不得。
倒是眼前的代二奶奶，气度风格与代二爷大相径庭，冷淡，矜持，虽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不见刻薄犀利。只是眉间隐隐的八字纹，暗示着她的日子似乎并不顺心。
论理，她这等出身的人，是凑不到官家女眷眼跟前去的，只有绕道躲开的份儿。只是自家丫头居然与代二奶奶的丫头是旧识，于情于理，她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声安，免得太过失礼。
袅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松开着珍珠的手，规规矩矩地站在蒹葭侧后。
代二奶奶并不多说什么。她大致猜出了眼前这对主仆只怕并非良家子，打小儿受的闺训使得她只能对着她们轻轻一点头便算回礼了。
珍珠有些失措地握着双手，眼角隐隐带着湿气，神情中已然多了些许不安。直至蒹葭主仆告辞离去，她都没回过神来。
望着袅袅渐远的背影，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哽在珍珠的喉口，令她气息凝滞。忽然间，她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询问二丫这些年在哪里讨生活？她的主家是谁？待她可好？
她抬起脚，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可不知怎地，心中的不安却仿佛一根无形的绊脚索，使她不敢迈出半步。
肖婆子的脸色很难看，黑得跟千八百年都不曾清洗过的锅底一般，眼中冷光嗖嗖，仿佛小刀子般要将珍珠扎得体无完肤。
她人老成精，什么没见过？一眼就看出这对主仆是妥妥的狐狸精妖媚子，只是不晓得是哪个楼子里的贱货，竟然也敢腆着脸到二奶奶跟前现眼？而更令她愤怒的是，二奶奶居然还回应了？简直岂有此理！
在肖婆子看来，于这等贱货，就该戳着她的面皮啐口唾沫臭骂一顿，哪能给半个正眼？二奶奶的行径，真真是丢了代府的脸！
目送走了一对主仆，阿乌又目送走另一对主仆。
树下的热闹很快就终止了，可阿乌隐隐觉着似乎还没完。
她拍拍银杏树，嘀咕道：“你猜，后面还会发生啥？”
银杏树害羞地低了低头，哗啦啦，巨大的树冠好一阵乱晃。
诸嘉愈发气闷，“咳咳”两声，揣起手正色道：“我说苗苗啊，你还是个孩子，阖该正正经经地成长修行，也别成天价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长大了，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啊？要目光远大，要心存高远，便只见着一个两个就拔不出眼珠了。。。。。。”
亏得他及时想起乌大妹子那一口锋利如钢刃嚼硬骨如断烂泥的利齿，这方将将将“妖精”两字改口成了“朋友”——毕竟，他只是个身娇力弱易骨折的筷子精，哪里经得起乌大妹子的小小一口呢？
阿乌冷笑一声，眯缝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诸嘉，瞅得诸嘉愈发心虚，生怕她“啊呜”一口扑上来，赶紧缩在英明神武的阿昭兄弟身后。
瞧着他那怂样儿，阿乌哼哼直撇嘴，“就这豆儿大的胆子，还想做十三路巡察御史？来个刺客就能把你吓成渣渣！”
诸嘉从阿昭肩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服气地争辩道：“胡说！我才不怕咧！那些个凡人，下毒使刀子，我自有修为护体，怕他个甚？”
——倒是如你乌大妹子这等不讲武德的女妖精，不比法术比武力，老子我才怕怕哩！
银杏树默然听着心仪之人（阿乌小娘子）和前辈（诸嘉老先生）斗嘴，虽半个字也插不了嘴，却并不妨碍它心潮澎湃。
老实说，阿乌小娘子的不畏强权（诸嘉：强权？说的是我么？）飒爽英姿委实令它着迷，甚至敬仰，可诸老先生的一番好意它也不好反驳（主要是无嘴可用，不能反驳）。于是，它为难及了，一会儿将诸嘉头顶的树叶悄悄撤开，一会儿又偷偷送股清风过去消一消他额头的汗意，可真是把他忙得够呛！
阿乌对自己的直觉一向自信得紧。她敢拍着胸脯断言：后面保准儿有好戏！
她抬爪轻轻挠了挠树皮，悄声道：“你说，那个二奶奶会不会上演一出怒砸青楼的大戏？”
银杏树发懵——为啥要砸青楼？青楼在哪里？是不是欠了二奶奶的债才挨砸的？
银杏树大不懂，可是又觉着在心仪之人面前显露无知很没面子，就赶紧附和着点头——哗啦啦，哗啦啦，树冠摇得可响啦！
诸嘉却不认同，摇头道：“不会！那个二奶奶虽然冷淡，却不是个刻薄人，应该干不出这种事！倒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的老婆子哦，一看就满肚子坏水儿，只怕要搞事情！”
——甭看诸嘉干架不行，可到底见多识广，看人竟有七八分的准头儿，远非阿乌这等没眼力见儿的小丫头可媲。
一听这话，阿乌有些担心了，“都是女人，何苦女人为难女人呢？”
自打来了这大明朝，阿乌没少见识礼教对女子是何等苛刻。男人们打着“存天理灭人欲”的旗号欺压女人，女人也会作为帮凶欺负其他女人。
身为建国后成精的新一代妖精，阿乌拍着小胸口深表庆幸——亏得成精得晚，不然，活在这大明朝，就算当妖精，也憋屈啊！
尽管不过短暂的片刻时光，两对主仆就如同两缕永远不会纠缠的风，不过是偶然擦肩而过罢了。
代二奶奶与蒹葭姑娘，一个是官家女眷，一个是风尘女子，本是毫不相干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可错就错在，她们的丫鬟是儿时旧识，分别多年，却巧极重逢。
而更错的是，代二奶奶太心软了，居然默许了她的丫头与个妓子的丫头叙情，还受了她们的礼。
